良久,一声长叹:
“是啊……谁又能真正放下呢。”
堂外夕阳已沉,天色渐暗,却没人去点灯。
仿佛这黑暗,恰好适合藏住那些不可言说的心事。
片刻后,甄应嘉率先打破沉默,目光锐利起来:
“暂且不说此事。大兄,此番事情办得如何?”
“那冠军侯……会不会耽误我们的计划?”
甄应晖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方才的激动与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我到林如海府邸的时候——“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扬州知府、同知、通判、盐运使……六个官员,全死了。”
“死于冠军侯之手。”
甄应嘉瞳孔骤缩。
“那些盐商呢?”
“一一胁迫。”甄应晖嘴角微勾,“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恐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连带着扬州上下三十七个与盐政有关的官吏,要么死,要么跪。”
“整条运河的盐路,现在姓贾。”
甄应嘉紧紧皱眉,缓缓抬手指了指屋顶——那是“上面”的意思。
“大兄,这冠军侯行事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闹到上面去?”
甄应晖冷笑一声。
“他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恃无恐。”
“何况如今朝廷多事之秋,北边不太平,南边也不消停,谁有心思管扬州这点小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再说了——怕?”
“那冠军侯为何要怕?”
甄应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二弟,你可知道乾元帝赐了他什么?”
甄应嘉眉头一挑。
甄应晖一字一顿:
“尚方剑。”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第三百二十二章 暗潮涌动、贾琅赴宴甄家
“大兄,现在怎么办?”
甄应嘉面带忧色,目光锁死在甄应晖脸上。
甄家正堂内,甄老太太已去。
堂中只剩兄弟二人,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条纠缠不清的蛇。
空气中还残留着沉香的余味,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甄应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把所有牌在心里翻了一遍。从扬州官员的人头,到盐商被胁迫的交谈,再到运河盐路上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吏——每一张牌都烫手。
“冠军侯,不能继续留在扬州。”
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若继续逗留,盐引、暗线、这些年攒下来的人脉——全得废。”
甄应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过。
“那些盐商以及被吓怕了。”
“下一步呢?整条运河的盐路,现在姓贾。”
“再让他待下去,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甄应嘉手指微微一紧。
甄应晖继续道:
“你知道林府当时是什么场面吗?”
“血顺着台阶流了一地。”
“同知、通判、盐运使,六个官员,十几息之间全没了。”
甄应嘉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
“要不……联系那位大人,探探口风?”
说这话时,他眉宇间透着无奈——惊动那位大人,意味着已经走投无路。
而那位大人的脾气,他们兄弟二人再清楚不过:你若没有利用价值,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甄应晖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笃笃”声在空堂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开口,语气忽然一转,嘴角勾起冷笑:
“不必。事情还没到那步。”
甄应嘉一愣。
“我观那冠军侯——极为贪财。”
甄应晖眼中闪过精光,“他向盐商索要八成身家。八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一点:
“意味着他要的是银子。只要要银子,就好办。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他的语气中透出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破局的路。
“待会冠军侯来,二弟你侧面打探,看他要多少才肯走。”
“只要价钱合适,咱们就送他上路。”
甄应嘉闻言,却并未显得轻松。
他沉思片刻,摇头:“大兄,这事……能成吗?”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一个手握尚方剑、敢在扬州一口气杀官员的人——会是见了银子就走的主儿?”
甄应晖手指停住。
几息沉默后,他缓缓点头:
“二弟说得对。为兄差点被贪财的表象骗了。”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停下,转身:
“两手准备。”
“谈得拢——花钱送走。谈不拢——“
他声音压到只有兄弟二人能听见:
“直接联系那位大人。”
淡淡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我相信,那位大人有办法让冠军侯离开扬州。”
甄应嘉沉思片刻,眼前忽然一亮,凑近一步:
“大兄,要不这样——那些盐商被逼交八成身家,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肯定不会乖乖交钱。”
他眯起眼,眼神中透出阴狠的杀意:
“咱们在中间挑拨,让他们双方斗起来。”
“盐商豁出命也不交钱,冠军侯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说完,嘴角微扬,颇为得意。
然而——
“不行。”
甄应晖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甄应嘉笑容僵住。
“这会打乱那位大人的计划。”
甄应晖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
“冠军侯不能在这个时候、在扬州出事。”
“这些盐商,现在也不能死。”
“他们还有用。”
甄应嘉脸色变了几变:“有用?大兄,这些盐商不过是些见利忘义的商贾——“
“商贾?”甄应晖冷笑一声,打断他,“二弟,你只看到他们是商贾。可你想过没有,那位大人为什么要我们留着这些人?”
甄应嘉一怔。
甄应晖走到窗前,背手而立,望向窗外。
暮色中的江南水乡朦胧如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远处运河上还有几条船在行驶,船上挂着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
“盐引在他们手里,漕运的关节在他们手里,江南半个官场的把柄也在他们手里。”
甄应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杀了他们,这些东西就散了。”
“散了,那位大人的棋盘就缺了一块。”
他转过头,眯眼看着甄应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