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琅哥儿呢?怎么没和你一道来?”
甄应晖轻步上前,拱手道:“回太太,冠军侯有公务在身,让孩儿先回来禀报,稍后便到。”
“哦?”
甄老太太手中佛珠停了。
“这么说,你见过他本人了?”
“见过了,老太太。”
甄应晖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感慨,“孩儿确实见过冠军侯了。”
甄老太太身子前倾:“好好好!那贾府的琅哥儿,究竟什么模样?”
“是不是和当年宁荣二公一样英武不凡?”
说到“宁荣二公”四个字,她声音不自觉拔高,眼中竟泛起薄薄水光。
甄应晖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
“孩儿没见过宁荣二公。不过——“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目光骤然一亮:
“冠军侯站在那儿,比孩儿高出两个头。”
“往那一站,如松如岳,一身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绝非寻常纨绔子弟。”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甄老太太缓缓靠回椅背,声音变得悠远:
“十几年了……当年咱们家还在京都,我有幸见过宁国公一面。”
“那身材,那气度,和你说的冠军侯颇像。”
她喃喃道:“贾家的血脉,确实非凡……“
然而——
“京城”二字一出,堂中气氛骤变。
甄应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继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下颌绷紧,太阳穴青筋暴起,像是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旧疤。
“太太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咱们家——迟早风风光光地杀回去。”
“这一切,都是京城那位造成的!”
“要不是他,甄家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何至于灰溜溜跑回江南,寄人篱下!”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甄老太太看着长子,手中佛珠攥得咯咯作响,心中一声长叹。
当年那场变故,不仅甄应晖被连根拔起,整个甄家都从京都顶级世家,沦为江南偏安一隅的落魄旧族。
“晖儿。”甄老太太声音柔和下来,“当年的事……就当过去了吧。”
“该放下的,就放下。”
话未说完——
“太太!这事怎么能就这么过去?!”
甄应晖猛然打断,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当年要不是因为他,我甄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要是早知如此,当年我等就该——“
“大兄!”
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
开口的是甄老太太身侧一直沉默的二儿子——甄应嘉。
他冷着脸,目光如刀,直直盯着自己的兄长。
甄老太太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深深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大儿子心中的恨。
就连她这个老太婆,午夜梦回时常常惊醒,枕头都是湿的。
只是现在,她更希望家人放下过去。
可甄应晖显然放不下。
“二弟,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他猛地转向甄应嘉:“太上皇对我们甄家太过薄情!”
“当年我们为大乾朝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那位登基又不是我等的错!”
“只要当时太上皇肯说句话,我等怎会被逼离开京城,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声音在堂中回荡,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与委屈。
甄应嘉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大兄,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怎么能在太太面前说这种话。”
甄应晖浑身一震,眼中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和深深的懊悔。
“太太……孩儿知错了。”
他扑通跪在甄老太太面前,声音带着哽咽。
甄老太太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两鬓已白的长子,心中一阵酸涩。
“哎……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们兄弟俩为何还是放不下?”
“而且现在虽比不上京都,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团聚。”
“这已是皇家对甄家最大的仁慈了。”
语气中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只能认命的无奈。
甄应晖抬起头,眼中仍闪过一丝不甘:
“太太,当年姑母明明有能力帮我们,可为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在荣禧堂中炸响!
甄老太太猛地站起,一巴掌重重扇在甄应晖脸上!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却严厉如铁:
“住口!”
甄应晖整个人愣在原地,捂着脸,惊愕地看着母亲——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
甄应嘉也愣住了。
“当年要不是你们的姑母,就凭你们父亲做的那些事——”
甄老太太声音发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我们全家早就被诛九族了!诛九族!你们懂不懂!”
“如今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你们还想怎样?!还想怎样!”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甄应晖和甄应嘉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轻拍她的背。
“太太消消气,都是孩儿们不对。”
甄老太太看着他们,眼中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和——和更深的疲惫。
“罢了。”
她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已比她高出许多的两个儿子,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母亲对两个不省心的儿子,最深沉的无奈。
“你们都长大了,当年的事你们也知道。”
“皇家对甄家已经很仁慈,给了一条活路,没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虽柔,语气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如铁律:
“切记——不要再心生妄想。”
说完,她杵着拐杖,缓缓向门外走去。
背影佝偻而孤寂,夕阳余晖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贾家的琅哥儿若来拜访,记得叫我。”
“是。”
兄弟二人齐声应道。
等甄老太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堂中只剩兄弟二人。
沉默。
良久。
甄应晖缓缓坐上主位,目光深邃,仿佛在回忆京都城的繁华岁月——那些一夜之间化为泡影的荣光。
“大兄,你不该那样说姑母。”
甄应嘉站在一旁,淡淡开口:
“当年要是没有姑母,咱家走不出京都城。”
“别说来江南了,怕是祖坟上的草都三尺高了。”
甄应晖一脸苦笑:
“我并非忘恩负义……只是心中不平罢了。”
顿了顿,他忽然反问:“再说了,二弟你又何尝放得下?”
甄应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