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张素来凌厉的脸上,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像是胭脂没擦匀,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熙凤感受到那肆无忌惮的打量,身子缩了缩。
她想瞪回去。
可一对上贾琅的眼,那股子泼辣劲儿就跟被针扎了的气球似的——泄了。
眼神闪躲,嘴唇抿了抿,最后只挤出一句:
“……琅二爷看什么。”
声音又小又软,跟平时判若两人。
贾政和王夫人都愣了一下。
这还是那个凤辣子?
贾琅见状,挑了挑眉。
“既然琅二爷知道,我也不绕弯子了。”
王熙凤赶紧收回心神,理了理思绪,正色道:
“咱贾府在金陵,与史、王、薛并称四大家族。四家世代联姻,互通有无。太太和我,便出自王家。太太还有一位亲妹妹,嫁入薛家,如今是薛家当家主母。”
“今日之事——便与那薛家有关。”
“薛家。”
贾琅嘴角微勾。果然。
“哦?没想到还有这等渊源。”贾琅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贾政,“政二伯,长话短说吧。今日叫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贾政还未开口——
“琅哥儿!是这样的!”
王夫人抢先站了出来,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薛姨妈有一子,名唤薛蟠,算是你表哥!你表哥在金陵被人诬陷杀人,如今求到咱贾府来了。叫你来,就是希望你帮帮你表哥!”
堂内一片死寂。
贾琅没说话。
贾政眉头皱起。
王熙凤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王夫人蠢,而是因为她又忍不住偷偷看了贾琅一眼。
然后迅速低头。
该死。
“哦?”
贾琅缓缓转头,看向王夫人。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表哥?”
“我父亲早逝,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表哥?”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得王夫人脸色瞬间发白。
“你——“
“退下去!”
贾政猛地一拍扶手,整个荣禧堂都震了一下。
王夫人浑身一颤,看了贾琅一眼,又看了看贾政铁青的脸,咬了咬牙,不甘地退回原位。
贾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贾琅,语气缓和了许多:
“琅哥儿,情况是这样的。薛家跟咱贾府是至交,薛蟠又是薛家唯一的嫡子。谁知这孽障跟人争风吃醋,失手将人打死了。如今金陵那边已经发了通缉令,文书恐怕已经递到了刑部。”
贾琅心中冷笑。贾雨村办事倒是快。
但面上,他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政二伯,那金陵应天府的知县不是贾雨村吗?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此事我也问过了。”贾政摇头叹息,“那贾雨村初到金陵,并不知道咱贾府和薛家的关系。你二伯母写信过去的时候,案子已经审完了。要不是那孽障跑得快,不在金陵,恐怕早就正法了。”
“政二伯的意思是——薛蟠往咱贾府逃难来了?”
贾政重重点头:“恐怕没几日便能抵达京城。”
“所以……政二伯是想让我救这薛蟠?”贾琅直视贾政的眼睛。
贾政犹豫片刻,最终点了头。
“薛家毕竟是咱家老亲……此事,不得不管。”
贾琅摇头。
“政二伯,不是我不管。而是此事并不好办。”
“不好办?”王夫人又忍不住了,脱口而出,“怎么会不好办?琅哥儿,你去刑部说一声,让他们撤了那通缉令不就行了!”
贾琅扭头,冷冷瞥了王夫人一眼。
那一眼,像在看一个笑话。
然后回头看向贾政。
“蠢妇!”
贾政怒斥一声,吓得王夫人缩了缩脖子。
“那刑部是说放人就放人的地方吗!”
贾政嘴上骂着王夫人,目光却偷偷看向贾琅。
他心里其实和王夫人想的一样——贾琅是冠军侯,刑部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让堂堂冠军侯去给刑部尚书低头?传出去,贾府的脸往哪搁?
贾琅看穿了贾政的心思,冷笑一声。
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都说贾政是正人君子,在贾琅看来——不过是个死要面子的老顽固。
“政二伯,这恐怕不太现实。”贾琅摇头,语气诚恳,“上次我从刑部捞人,已经把刑部得罪透了。听政二伯方才所说,那薛蟠之事证据确凿。刑部本就对我不满,这次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再说了——政二伯也知道,我是武将,天生跟那些文官不对付。就算我去了,刑部尚书会卖我这个面子吗?“
贾政沉默了。
他知道贾琅说的有道理。武将与文臣,天生对立。一旦有打压对方的机会,谁都不会手软。
而且让冠军侯亲自去求人?这话贾政说不出口。贾琅不仅是贾府的麒麟子,更是贾家在外的脸面。这事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罢了。“
贾政沉思许久,终于摇头叹道:
“琅哥儿,此事……你就当不知道吧。“
贾琅嘴角缓缓勾起。
果然。在薛蟠和贾府的脸面之间,贾政选了脸面。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然而——
“不行!“
王夫人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
“老爷!这怎么能行!那蟠儿是薛家唯一的嫡子!薛家和咱府是至亲!老爷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转向贾琅,眼中带着急切,甚至是恳求:
“琅哥儿!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救蟠儿!上次就是因为你,咱府上才死了那么多人!要不是你斩杀了那些世家子弟,咱府上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住了嘴。
因为她看到了贾政的脸色。
铁青。
但王夫人已经收不住了。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实在不行……你就去跟他们服个软!你是冠军侯,刑部肯定会给你几分薄面的!“
“放肆!!“
贾政猛地拍案而起!
整个荣禧堂都震了一下,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满桌。
王熙凤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荣禧堂!贾家先辈议事的地方!王夫人居然说出这种吃里扒外的话!
她下意识看向贾琅——
然后迅速移开。
因为她发现,贾琅正看着她。
不是看王夫人,不是看贾政。
是看她。
那双眼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说——凤辣子,你也不帮腔?
王熙凤的脸又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可脑子里全是那一夜的画面——
完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低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而贾琅——
“呵呵……“
他先是低声笑了一下。
然后——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贾琅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在荣禧堂中回荡,刺耳至极。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