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老仆同样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但他吐的方向,是薛家大总管离开的方向。
此刻,这老仆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畅快。
有的,只是茫然。
甚至——恐惧。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年来,他到底在干什么。
冯家,早就名存实亡了。
老爷死了,嫡子冯渊也死了。
家业被族中亲戚瓜分殆尽,当家主母另嫁他人。
这冯家老仆之所以还留在金陵,不是因为忠义。
一是年过半百,出去也活不了。
二是——一年前,他第一次去官府告状,无人受理。走投无路时,薛家大总管找上了他。
不是来威胁他的。
是来送银子的。
“老东西,拿着这五十两,别再告了。”
当时薛家大总管把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语气轻蔑。
冯家老仆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他看着手里的银子,咽了口唾沫。
然后——收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每次他去衙门告状,薛家都会派人送银子来。
少则十两,多则五十两。
后来,冯家老仆甚至学会了主动出击——没银子了,就跑到薛府门口大喊大叫,说要去告状。
薛家投鼠忌器,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动手,只能乖乖掏钱。
这一年下来,冯家老仆靠着这门“生意”,不但养活了自己,还娶了一房小妾。
而他每次告状,也从来不是真的想翻案。
他只是在演戏。
演给薛家看,演给银子看。
可这一次——他失算了。
这个新来的贾雨村,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明明知道薛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明明知道薛家跟其他三家穿一条裤子——他居然还要判薛蟠绞刑!
冯家老仆站在衙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薛蟠要是真被抓了、被判了、被绞了——
那他的银子,就彻底断了。
不止银子断了。
他的小妾……恐怕也保不住。
甚至——等薛蟠一死,薛家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证人”。
冯家老仆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应天府那块金字牌匾。
阳光照在上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把自己,也告进去了。
老仆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县衙。
背影佝偻,像一条丧家之犬。
......
金陵城外,官道。
李铁蛋率众飞驰,马蹄声如雷。
“头儿,咱们就这么回去了?那贾雨村能听话吗?”一名亲卫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李铁蛋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一勾。
“侯爷说了——他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他要是不聪明……“
李铁蛋按了按刀柄,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说出口的后半句。
风卷尘沙,数十骑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此刻,应天府衙后院。
门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贾雨村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恭敬一点一点褪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
薛家给的。
他盯着银票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撕成了碎片。
“护官符……”他低声喃喃,“护得了官,护不了命。”
碎片随风飘散。
而在京城方向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以最快的速度奔驰。
马上之人怀里揣着两封信。
一封,是薛家大总管写给薛姨妈的。
另一封——是薛姨妈写给荣国府王夫人的。
两封信的内容几乎一样:
金陵出事了。
新来的知府,不认护官符,自认死理
第三百零三章 金陵事件、快去书房请老爷来
七日后!
京城!荣国府!
初秋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王夫人的寝房内。
但这光,照不暖王夫人此刻冰冷的心。
“凤丫头!你快给我出出主意!“
“此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王夫人在房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裙摆翻飞。她的手中紧攥着一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薛府管家从金陵加急送来的。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她的心口上。
“姑母,您先冷静一会儿。“
王熙凤踩着碎步进门,还没来得及梳妆,一脸无奈。
“您让我出主意,总得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今日一大早,她还没来得及梳妆,就被丫鬟叫了过来。
一进门,王夫人就抓着她的手,让她出主意。
可出什么主意?
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
王夫人猛地停下脚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塞到王熙凤手里。
“凤丫头,你快看看!这是你薛姨妈从金陵来的信!“
“看完你就知道了!“
王熙凤接过书信,一边拆开一边安抚道:
“姑母,您先坐着,我先看看。“
可王夫人哪里坐得住?
她站在王熙凤身后,双手攥着帕子,眼睛死死盯着王熙凤的脸,等着她的反应。
十几息后。
王熙凤看完了信。
她的手,停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
“姑母……“
王熙凤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王夫人。
“这信上说的……是真的?“
“那金陵应天府,真的判了薛兄弟……绞刑?“
她拿着信的手,微微发颤。
“这都什么时候了!“
王夫人急得直拍桌子。
“这封信是从金陵薛府发来的,怎么可能会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