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满室淫声浪语便被一层悲痛的伪装盖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脂粉香,简直让人以为走错了房间。
贾母在鸳鸯搀扶下缓步走入。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跪于尸体前的贾蓉身上——跪得笔直,双肩微颤,伤心至极。
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贾蓉平日那些荒唐事她并非不知,但此刻见他在自己面前还能这般郑重对待亡父,心中甚是欣慰。
嗯,这孩子,还算有良心。
“蓉哥儿。“
贾母上前几步,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贾蓉肩膀,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真切:
“你父亲命中该有此劫,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改。”
“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可不好。“
说罢,目光缓缓移向地上的贾珍。
只一眼,贾母便微微皱眉。
贾珍脸色青灰透紫,五官扭曲,嘴巴大张,仿佛死前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恐惧与不甘。
贾母心中一酸,深深叹了口气。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再荒唐,也是贾家血脉。
“找御医看过了吗?“贾母面露悲色,声音低沉。
“回老祖母,找过了。“
贾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可方才下人来报……整个太医院都被封了,根本请不出人。“
“什么?!“
贾母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太医院被封了?“她喃喃一句,脸上悲色更浓,“哎……怎么什么事都赶到一块了。“
稳了稳心神,又问:“玄真庙的敬老爷通知了吗?“
“回老祖母,还……还没来得及。“贾蓉低着头,一副手忙脚乱、六神无主的模样。
贾母点点头,没有责怪。
天大的事,一时忙乱也情有可原。
她不自觉扭头看向尤氏。
尤氏此时已经跪在了贾珍尸体旁,双眼无神地盯着那张扭曲的脸,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动不动。
眼中无泪,却比有泪更让人心酸。
这尤氏……恐怕要跟老身一样,还有珠哥儿家那个媳妇李纨一样,年纪轻轻就守寡了。
唉,这命……
沉默片刻,贾母眼神忽然锐利起来,转头低声吩咐鸳鸯:
“去,把琅哥儿的亲兵请过来,我有话要问。“
“是。“鸳鸯轻声应了,快步出门。
这一切,王熙凤都看在眼里。
那双精明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贾蓉脸上摆着悲痛万分的神情,可王熙凤是什么人?
贾府里混迹多年、阅人无数的凤辣子!
她一眼便看出——贾蓉眼底深处哪有半分伤心?
分明一片平静,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得意。
不仅如此。
王熙凤目光缓缓扫向那一众妾室。
老爷死了,做妾的理应哭天抢地才对。
可她仔细一看——这些人虽做出悲痛姿态,眼神中却无半分真切悲伤,反而一个个目光闪烁,时不时偷偷瞥向贾蓉。
倒是尤氏,反而是所有人中最悲伤的那个。
有意思……
王熙凤心底冷笑,那双慧眼再次仔细打量,不放过任何细节。
忽然——瞳孔微缩。
贾蓉垂在身侧的双手,手背与虎口处,赫然残留着女子才用的细腻粉底,以及几道鲜红的唇印。
颜色极为鲜艳,分明方才不久才留下。
王熙凤心中一凛,目光立刻转向那群妾室。
果不其然——最先贴上贾蓉的那两名妾室,脸颊与嘴唇上明显有被反复抚摸的痕迹,胭脂都蹭花了几分。
再联想到贾蓉手上的粉底与唇印……
一切对上了。
贾珍刚死没多久,这贾蓉便已对这些妾室动了手。
而这些妾室,也是心甘情愿投怀送抱。
呵……
王熙凤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好一个贾蓉,好一群骚蹄子。
亲爹尸骨未寒,你们就在旁边苟且偷欢,当真好大的胆子。
不过王熙凤到底是王熙凤,面上不动声色,只将一切暗暗记在心里。这种事,以后有大用。
她正想着,余光无意间一扫——
却见身旁的李纨,也正盯着同一个方向。
王熙凤心中一动,偏头看去。
只见李纨那张素来端庄冷淡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极不寻常的神色。
她的目光正落在贾蓉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猛然相撞。
王熙凤挑了挑眉。
李纨怔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垂下眼帘,面上恢复了那副寡淡疏离的模样。
可就是那一瞬的对视——
王熙凤看得清清楚楚:李纨的眼底,分明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而李纨,也从王熙凤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你也看到了。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但那一眼,已胜过千言万语。
王熙凤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心中暗道:好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人长了眼睛。
李纨则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她垂着头,呼吸比方才快了半拍,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贾母浑然不觉,仍在感叹贾蓉的“孝心“。
而她身侧这两个最精明的女人,已经在无声中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换。
就在此时——
鸳鸯领着一名身披玄甲的将士走了进来。
第二百六十六章 得知贾珍的死,悲喜交加的秦可卿
“老太君!“
玄甲卫将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贾母微微点头:“你们将军呢?怎么不见人影?“
“回老太君,将军昨日一早便去了京都大营,至今未归。“
将士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京都大营……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是回忆,是感慨,也是一丝难以言说的骄傲。
那可是贾府的立身之本,贾家能在京都屹立不倒的根基。
当年宁荣二公打下的基业,如今就握在她孙儿贾琅手中。
心中稍安。
“这事还是得通知你家将军,劳你们跑一趟。“
不料那将士面露难色,抱拳道:
“老太君恕罪,整个京都城已被封锁,只能进,不能出。“
“封锁了?!“
贾母眉头猛皱,脸色骤沉:“什么时候的事?谁下的令?“
“今早的事,具体是谁下的令,属下也不清楚。”
“但四座城门全部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贾母沉默了。
玄真庙也去不了了。
整座京都城被封锁,这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心中隐隐升起不安,面上却不显分毫。
“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