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朕说清楚。“
太上皇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一种上位者天生的威严,即便是在询问,也带着一种命令的意味。
贾琅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早就料到太上皇会问这个问题,毕竟以太上皇的精明和阅历,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事实上,太上皇能在暴怒之下还保持这样的冷静和理智,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份心性和城府,当真是令人佩服。
不愧是曾经叱咤风云、执掌天下的帝王。
贾琅定了定心神,拱手行了一礼,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回禀太上皇,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
“人体比这狸奴要高大许多倍,五脏六腑、经脉血肉,无论是体量还是机能,都远非这小小的狸奴所能比拟。”
“正因如此,人体对于毒性的抵抗力和承受力,也远远强于狸奴。“
贾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着。
“寻常人服用这种金丹,只要不是一次吞下好几粒,毒素进入体内之后会被身体慢慢稀释、代谢,毒性不会立刻发作。”
“日积月累之下,毒素虽然会在体内沉淀,但短时间内不会致命。“
“可这只狸奴就完全不同了。“
“狸奴本身体型就小,五脏六腑不过指甲盖大小,抵抗力远远不如人体。”
“哪怕只是半粒金丹的毒性,对于它来说,也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根本承受不住。”
“所以才会出现如今这般险些丧命的情形。“
“简单来说,就是量的问题。”
“同样的毒,对于大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杯毒酒,喝下去顶多拉几天肚子。”
“但对于幼儿来说,那就是一碗砒霜,一口就能要命。“
贾琅这番话说得通俗易懂,条理清晰,大殿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太上皇听完,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依旧阴沉,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赞许之色,却没有逃过贾琅的眼睛。
“嗯,你说得有道理。“
太上皇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那你在那古籍上,可有看到解毒之法?“
这才是太上皇最关心的问题。
什么金丹有毒、什么狸奴差点死了,这些都是旁枝末节。
太上皇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体内那些已经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毒素——那些他吃了无数粒金丹之后,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东西。
如果没有解毒之法,那他这条命,可就真的悬了。
贾琅自然明白太上皇的心思,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
“回禀太上皇,古籍上确实记载了解毒之法。“
“哦?“
太上皇的眼睛猛地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快说!“
贾琅拱手道:“古籍上记载,牛乳可解金丹之毒。“
“具体的法子是——每日饮牛乳三碗,再饮生蛋清三碗,连续服用,可将体内金丹之毒慢慢化解排出。“
“牛乳性平味甘,入心、肺、肾经,有清热解毒、润燥养阴之效。”
“而蛋清性微寒,清热解毒之力更胜牛乳。两者合用,一温一寒,相辅相成,正好可以克制金丹中的火毒之性。“
贾琅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那本古籍上原封不动地搬下来的一般。
“牛乳?“
太上皇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之色。
“蛋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就这两样东西?牛乳和蛋清?“
太上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
什么灵丹妙药没见过?
牛乳和蛋清这种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居然能解金丹之毒?
“朕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太上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想要确认的期待。
贾琅看着太上皇那张写满疑惑的老脸,心中暗暗一笑。
他早就料到太上皇会有此一问。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毒素和解毒的认知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阶段,什么“以毒攻毒“、“阴阳调和“之类的说法倒是不少,但像牛乳蛋清这种看似荒谬的方子,确实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贾琅知道,这方子是有道理的。
牛乳中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这些物质进入人体后,可以与某些毒性物质结合,形成不易被吸收的复合物,从而减少毒素对身体的伤害。
而蛋清中的卵白蛋白,更是一种天然的解毒剂,能够与多种重金属和生物碱类毒素结合,将其包裹起来,使其失去活性,然后通过排泄排出体外。
当然,这些道理他不可能跟太上皇讲得太深太细,否则反而会引起怀疑。
于是贾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太上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万物相生相克,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道理。“
“您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贾琅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却又不失恭敬,让太上皇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牛乳解毒的奥妙,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
“牛乳之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物质,古籍上称之为'乳清'。这种乳清进入人体之后,能够与金丹中的火毒之性相互中和,就好比水能灭火一般,将那些热毒一点一点地化解掉,然后随着人体的代谢排出体外。“
“而蛋清的作用更为直接,它就像是一张网,能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毒素统统网住,不让它们在体内作乱。“
“两者配合使用,一个化解,一个兜底,双管齐下,金丹之毒自然可解。“
贾琅说完,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太上皇听完这番话,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那用这个法子,大概多久可以……“
太上皇正想接着追问,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戴权回来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满头大汗的中年太医。
那太医显然是被戴权一路拽着跑过来的,此刻气喘吁吁,衣冠都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
“臣……臣拜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安!“
那太医一进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身子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戴权半夜三更跑到太医院,二话不说就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脸色阴沉得能吓死人。
等到了大明宫门口,他才隐约听到殿内传来太上皇的怒吼声,吓得他腿都软了。
能让戴权亲自来请,还不让院正知道的事,那能是小事吗?
这名太医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今天这趟差事,怕是有去无回。
“平身吧。“
太上皇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淡无奇,仿佛方才那个暴怒的帝王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靠回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变脸的速度,看得贾琅都暗暗咋舌。
不愧是老狐狸。
“谢太上皇隆恩。“
那太医又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太上皇的面容,只是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大殿内的情形——
四周太监宫女颤颤巍巍不敢抬头,一旁有位高大的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空气中还有一股腐朽且恶心的味道。
太医的心猛地一沉。
他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细想。
太上皇微微伸出手腕,不紧不慢地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之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随意至极,就像是平日里让太医请平安脉一样,但那只手腕放在那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他放在那里的不是一只手腕,而是整个天下。
“朕近日来感觉身体有些微恙,你来给朕诊诊脉,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上皇的语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但那名太医听到这话,心中却是猛地一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平时给太上皇请脉,那都是太医院院正亲自来的,而且要提前三天预备,各种仪程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今天怎么是戴权亲自跑到太医院,把他一个小小的御医给拽了过来?
而且还特意嘱咐——不许让院正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件事,不能让太医院知道。
不能让太医院知道的事,那必然是……见不得光的事。
这名太医能在太医院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医术,更多的是那份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在一瞬间就把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炼丹室、金丹、狸奴中毒、太上皇深夜秘密请脉……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吓得他差点当场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