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立威,他还需给乾元帝上缴一笔巨款,这是他在朝堂立足的投名状。
柳老收敛心神,立刻报出数字,语气透着自豪:
“回将军,库里尚有六百多万两。”
“现银放城里不安全,老奴自作主张存于城外庄子。”
“由狗蛋带着一营退伍老兵把守,固若金汤,苍蝇难入。”
“六百多万……”贾琅眼中精光一闪。
“好!取四百万两给我,有大用。”
“将军着急吗?”
柳老小心翼翼问,“若不急,容老奴些时日,换成通汇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送去。”
贾琅满意颔首,柳老确实心思缜密。
“不急,换好再送来。”
贾琅沉吟片刻,又道。
“再留五十万两现银备用。”
“京城水深,指不定何时就要拿钱砸人。”
“老奴这就去办!”
“行了,你先下去,我静一静。”
柳老看了一眼窗外渐暗天色,又瞧贾琅略显疲惫的脸,心疼道:
“老奴去安排几个精致下酒菜,您吃了再回。”
“从边关回来就没歇过,铁打的人也遭不住啊。”
贾琅本欲拒绝,见老人关切眼神,心中一暖,笑道:
“行,去吧!多弄肉,要大块的,再来壶好酒!”
“哎!好嘞!”
柳老笑得满脸褶子舒展开,转身轻快离去。
房门关上,雅间复归寂静。
贾琅独坐桌边,听着楼下街道隐隐传来的喧嚣,手指再次轻叩桌面,眼神却愈发幽深。
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阴谋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
但他贾琅,何惧之有?
既然你们想玩,那本将便陪你们玩到底!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第一百七十七章 焦大
醉仙坊,销金窟。
酒气与肉香交织成一张迷离的网,贾琅独坐其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
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待他起身,夜色已如浓墨泼洒,将金陵城的繁华与罪恶一同掩盖。
贾琅整了整衣襟,眼底的醉意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精光。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宁国府行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孤寂而有力的声响。
刚转过街角,宁国府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还未映入眼帘,一阵尖锐如破锣般的谩骂便撕裂了夜的寂静。
“老不死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敢在咱们哥几个面前充大尾巴狼!”
“就是!平日里赏你口剩饭是府里仁慈,你还真把自己当个角儿了?”
“这宁国府的大门,是你这把老骨头能随便靠的?”
府门前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几个穿着体面绸衣的小厮正对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推推搡搡,言语刻薄如刀。
那老者虽已满头银发,身形枯槁,但往那一站,却像是一截生了根的铁松,脊梁挺得笔直。
他双目圆睁,声若洪钟,哪里有半点老态龙钟?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畜生,也配在你焦大爷面前叫嚣?”
焦大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想当年老子在战场上砍人头的时候,你们祖宗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嘿,还提当年勇?”
一名领头的小厮满脸不耐烦,甚至伸出手指戳着焦大的肩膀,嗤笑道:
“这府里谁不知道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整天挂在嘴边,也不嫌磕碜!”
“老爷留你一条命在这看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救主的功臣?”
“我看这老东西就是倚老卖老,成心给咱们添堵!”
另一名小厮眼神阴狠。
“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这种废物早就该打发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嘘!小声点!”
突然,一名机灵些的小厮脸色骤变,捂住同伴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
“你们不要命了?”
“这老东西的命硬,听说当年真救过老太爷的驾!”
“要是这话传到宗祠那边,仔细你们的皮!”
这话一出,几个嚣张的小厮眼里闪过一丝畏缩,但随即又被不屑掩盖。
“谁知道是真是假?”
被捂住嘴的小厮掰开同伴的手,撇着嘴冷笑。
“这老东西喝醉了酒什么胡话编不出来?”
“我就不信,要是真救了老太爷的命,怎么没见他混个一官半职?还能跟咱们一样在这风口里吃灰?”
“就是!我也听他吹过,说什么从死人堆里背出老太爷,还喝马尿续命......听着跟说书似的,也就骗骗傻子。”
“我看八成是这老东西自己编出来往脸上贴金的,真要是立下那等泼天大功,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得给他让个座!”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焦大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
“放屁!你们这群忘本的杂种!”
焦大猛地挣开拉扯,声如雷霆,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
“劳资当年在死人堆里背出老太爷的时候,你们还没托生呢!”
“那时候缺水断粮,劳资喝马尿也要把水省给主子!”
“这份恩情,是你们这群只会钻营的狗奴才能懂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血与火的回忆,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那是属于老兵的咆哮,让那几个小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羞耻感让他们更加恼羞成怒。
“哟,焦大爷,您老威风!”
领头的小厮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满脸讥讽。
“既然您老这么大的功劳,那怎么现在还跟我们这些下人一块看门啊?”
“怎么没见您老在厢房里享福,怎么没见老爷见了您得磕头啊?”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响起,充满了对落魄英雄的践踏。
焦大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但紧接着,一股悲凉的恨意涌上心头。他指着那朱红大门后的深宅大院,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
“那是宁国府不幸!那是贾家门风败落!”
“想当年老太爷何等英武,生下的子孙却全是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扒灰窃玉的蛀虫!我恨啊!”
“我恨这贾府偌大的家业,竟要败在这群不肖子孙手里!”
“我焦大有什么不敢说的?大不了这条老命不要,提前去地下伺候老太爷,也好过在这世上看你们这群畜生的脸色!”
这话一出,那几个小厮瞬间吓白了脸。
“老东西你疯了!这话要是传到珍大爷耳朵里,咱们都得死!”
“快!捂住他的嘴!别让他胡说八道!”
几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死死捂住焦大的嘴。
焦大拼命挣扎,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决绝与悲愤。
而在阴影处,一直冷眼旁观的贾琅,瞳孔微微一缩。
“焦大......”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关于《红楼梦》的记忆瞬间翻涌。
这就是那个“醉骂贾府”的焦大!那个用一生诠释了“忠义”二字,却最终被塞了一嘴马粪、凄凉惨死的老奴!
在原著里,他是贾府兴衰的活化石。
他救过贾代化的命,喝过马尿,挨过刀剑,最后却落得个被五花大绑、羞辱至死的下场。
王熙凤说他“没王法”,贾珍说他“老货”,可谁又知道,这老货的一身伤疤,全是贾家荣耀的勋章?
贾琅看着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按在地上的老人,还有那双即便被捂住嘴依然喷火的眼睛。
这哪里是个废物?这分明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爪牙被磨平的老狮子!
“贾珍这群蠢货,捧着金饭碗要饭,把真正的护身符当成垃圾。”
贾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他看来,焦大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一个老仆人。
第一,他是贾代化的救命恩人,是贾府开国功臣的活招牌。
第二,焦大在战场上厮杀过,更在军伍中摸爬滚打多年,是那张活着的“人情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忠诚。
焦大这种人,愚忠,但也最赤诚。
你给他一碗饭,他能把命卖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