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束在脑后,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襦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她走到刘承训面前。站了一息。
然后弯腰,把碗递了过来。
“殿下,喝口水。“
碗里的水不清。微微发浑,带着一丝淡淡的黄——大概是从巷子里哪口还能用的井里打上来的。井水经过了那些半废不废的管道和积了淤泥的井壁,到碗里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
王殷往前迈了半步。不是阻拦——是本能。他负责刘承训的安全,入口的东西都要先过他的眼。
刘承训抬手止住了他。
他接过碗。
碗沿粗糙,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水面上浮着一粒极小的草屑。
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不是脏,是井水本身的味道。城南的井没有城北的深,水脉浅,泥味重。喝惯了宫里用炭滤过的净水之后再喝这种水,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在发出抗议。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一口不剩。
然后把碗还给老妇人。
“多谢。“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接过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被重视之后的不知所措。在她的经验里,贵人不会喝穷人的水。贵人嫌脏。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刘承训的脸。那张脸在下午的逆光里有些模糊,但她看清了一件事:那个年轻人是真的在喝,不是做样子抿一口就倒掉。
碗空了。
这一幕被巷子里搬砖的几十个人看见了。
韩德裕的兵看见了。搬砖的百姓看见了。捡石子的孩子看见了。推独轮车的驼背老汉看见了。连巷口那只一直在墙根底下趴着的黄狗都抬了一下头。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五代的百姓不懂这些——他们不会因为一个皇子喝了一碗浑水就跪地高呼万岁。但他们记住了。
记住了一件很小的事:那个穿旧袍子、拄竹杖的年轻人,喝了一碗他们喝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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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第一天清了安业坊到延寿坊的主巷——三百方碎砖搬了大半,路面基本通了。有些砖太碎搬不动的,就地填进路面的坑洼里,用脚踩平,再铺一层黄土。路还是颠,但至少能走人了。独轮车也能过了。
第二天转到崇化坊东三巷。这条巷子不是被砖堵的——是被淤泥和垃圾堵的。契丹人驻扎期间把坊里的排水沟渠全部毁了,秋雨一下,污水没处流,全积在巷子低处。两个月下来,淤泥堆了半尺厚,走上去一脚陷到脚踝。
韩德裕的人挖泥。百姓扫水。几个半大的孩子趟在泥水里把堵在渠口的烂木头和碎石往外拽——他们光着脚,小腿以下全是黑泥,但没有人嫌脏。脏不算什么。路通了才算。
第三天。崇化坊西巷和安业坊东段。两条巷子,一条清碎砖,一条填坑洼。到申时收工的时候,四条主要巷道全部恢复了通行。
路通了之后第一个变化出现在当天傍晚——有一辆粮车从城北方向沿着新通的主巷驶进了延寿坊。赶车的伙计是个年轻人,进了坊之后东张西望了一阵,在张氏粮铺门前停了一下——门还是半掩着。他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摇了摇头,赶着车继续往前走,在巷尾一户还在开门的杂货铺前卸了货。
两石粟米。
不多。但这是路通了之后第一批从城北运过来的粮。
王殷把这件事报给刘承训的时候,刘承训正在偏殿里看赵守微整理的分粮登记册。他听完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在案头的纸上添了一行字:
“路通——粮至。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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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去了三天。
第一天站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坐了一个下午。第二天站了半个时辰就坐下了——膝盖比前一天肿得更厉害,孟岐头天晚上贴的药膏只消了一半的肿。第三天他本来不打算去的——孟岐拦着不让,说“再去一天老夫把你的竹杖劈了当柴烧“。但他还是去了。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去不是为了干活。他干不了。
去是为了让人看见。
不是让百姓看见——百姓已经看见了。是让另一些人看见。
苏逢吉的眼线看见了。苏逢吉现在已经知道了——魏王殿下在城南分粮、清街,干的全是苦差事,不争权、不邀名,只做实事。这件事对苏逢吉来说是一个不好归类的信息——不是威胁,但也不是无害。一个做实事的皇子比一个争权的皇子更难对付,因为你找不到攻击他的把柄。你能说他“越权管民政“?他有杨邠的批准。你能说他“邀买民心“?他搬砖清街有什么民心可邀?
苏逢吉看不懂。看不懂就不会动手。不动手就是给他留时间。
跟上次一样。
杨邠的人也看见了。杨邠批了这件差事之后一直派人盯着——不是盯刘承训,是盯成效。杨邠是务实的人,他关心的不是一个皇子在城南做了什么姿态,而是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分粮——踩踏没有了,好。清街——路通了,有粮车进来了,好。杨邠嘴上不说,但他那架铁算盘的珠子已经拨动了。
第四天。刘承训没有去城南。
他开始做第三件事。
第49章 登记户口
第三件事比前两件都难。
分粮是发东西——百姓伸手接就行。清街是干体力活——有人搬就行。但登记户口是要东西——要百姓把自己家的底子交出来。
姓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子,有没有田,有没有人被契丹人掳走了——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城南百姓最脆弱的地方。
五代的百姓怕官府登记。怕得有道理。因为每一次登记之后紧跟着的就是征——征兵、征夫、征粮、征税。你把家底报上去,朝廷转手就按这个数字来刮。报了三口人就征一丁,报了两亩田就收两亩的税。上一个朝廷登过一次册,登完之后连底裤都被搜刮干净了。下一个朝廷又来登——谁还敢如实报?
能瞒就瞒,能少报就少报,实在瞒不住的就跑。
所以汴京城的户口册是一笔糊涂账。后晋的册子在契丹入城时被烧了大半——有人说是契丹人烧的,也有人说是后晋的官员自己烧的,怕契丹人照着册子征人。烧了之后就没有人再建——后汉入汴三个月了,司农寺没开张,户部形同虚设,全城有多少人、住在哪儿、死了多少、跑了多少、被掳走了多少——没有人知道。
连皇帝都不知道。
刘承训要做的,就是在城南这一小块地方,先把这笔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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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让文吏坐在衙门里等百姓来报。坐等没用——百姓不会来。他们怕。
他让文吏挨户去登。
上门。敲门。站在人家门口,低声问。
赵守微带了四个文吏——两个是枢密院借来的季诚和胡大年,两个是他自己从城南找的。找来的这两个不是读书人——一个是安业坊原来的里正遗孀周氏,四十出头,识几个字,对本坊住户门清;另一个是延寿坊一个做过粮铺账房的老头,叫丁二,算盘打得比王章还快,只是瞎了一只眼。
用本地人登本地的册。这是赵守微的主意。
“外来的文吏上门,百姓不信。“赵守微对刘承训解释的时候语气很平——他做了十几年基层幕僚,太知道百姓见到官吏时什么反应。“但周氏是安业坊的人,街坊邻居认得她。丁二在延寿坊卖了二十年粮,谁家几口人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让他们带着咱们的文吏去——先打招呼,再问话。百姓先看到认识的面孔,再看到册子和笔,心里就不那么慌。“
刘承训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补了一句:“登记的时候有一条规矩——不只登人口。房产、田产、伤亡、被掳走的家属——都登。“
赵守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殿下……被掳走的家属也登?这个——不好问。“
“我知道不好问。“刘承训的声音顿了一拍。“但得问。被掳走多少人、掳到了哪个方向、什么时候被掳的——这些信息现在没有人统计过。朝廷不知道,百姓自己也说不清。如果不趁现在记下来,过三年五年,记忆模糊了,连这些人存在过都没人记得了。“
他没说后面半句话。后面半句是——这些数字以后有大用。当他需要跟朝堂上的人说“天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的时候、当他需要一组数据来支撑某个决策的时候、当他跟刘知远在病榻边说“儿臣骑不了马,但儿臣知道这个天下的底子“的时候——这些数字就是他的弹药。
但现在说这些太早。做就行了。
赵守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为什么“——跟在刘承训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做的很多事,当时看不出用意,过半个月回头一看——全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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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从崇化坊开始。
第一天。周氏带着季诚走了崇化坊西巷。五户人家。每一户都要敲门、解释、说服、然后才能坐下来问话。
第一户就卡住了。
户主姓陈——就是分粮那天第一个来排队的那个中年妇人。周氏带着季诚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陈氏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看到周氏她认得,打了个招呼。看到周氏身后站着一个拿笔的男人,脸色变了。
“这位是——“
“衙门来登户口的。“周氏赶紧解释,“不是征兵征夫——就是登个册,看看坊里还有多少人家。魏王殿下的吩咐。前几天给你们分粮的那位——记得吧?“
陈氏的脸色松了一些。但只松了一些。
“登……登什么?“
季诚翻开册子,照着刘承训定的格式问:“户主姓名?家中人口?房产几间?有无田产?“
问到前面几项的时候陈氏还答得顺畅——姓陈,丈夫姓赵,婆母在堂,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房子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田产没有。
问到最后一项的时候——
“家中有没有被契丹人掳走的亲属?“
陈氏的手停住了。她在搓洗一件旧裤子,手停在水盆里,指尖攥着布料,水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地落回盆中。
很久。
“有。“
声音很轻。
“我公爹。“
季诚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被掳的?“
“去年腊月。契丹人走的那天——不,走的前一天。公爹在城门口被拦住了。他们要人推车——推粮车。拉了一批壮丁走。公爹六十二了……不算壮丁,但他力气还行——一辈子打铁的。“
“掳往什么方向?“
“北边。“陈氏的声音更轻了。“出了北门就不知道了。“
季诚一笔一笔地写。他的手在写“被掳“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手指头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良心。
陈氏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周氏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好了好了,登完了。改天殿下有消息会告诉你们。“
陈氏摇了摇头。不是说“不“——是一种无力的、把最后一丝期盼也摇散了的动作。
“回不来了。“她说。声音像一根快断的弦。“去年就知道了——回不来了。“
季诚把册子合上。他走出陈氏家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氏还蹲在水盆边上,手浸在水里,但已经不搓洗了。水面很平。像一面凝固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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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户人家。一天。
季诚和周氏登了一天,到酉时回来的时候,季诚的脸色是灰的。
不是累——虽然走了一天确实累。是别的东西。他在枢密院抄了半辈子公文,抄的都是数字——几万石粮、几千匹绢、几百兵卒。数字是干净的。数字后面的人不会从纸上跳出来。
但今天那些人跳出来了。
五户。其中四户报了有人被契丹人掳走。一户的男人在城破那天被乱兵砍死了。五户人家的房子全部不同程度损毁——最严重的一户整面东墙被扒了,入冬之前修不好就要冻死人。
他把册子递给赵守微的时候,手是抖的。
“赵先生……这——“
赵守微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册子搁在案上,从旁边拿了一张白纸,用笔把五户的数据汇总了一行:
“崇化坊西巷:5户,17口。房毁3间,全毁1户。被掳4人,阵亡1人。“
十七个字。五户人家的全部苦难浓缩在十七个字里。
季诚看着那一行字,喉结上下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