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27节

  杨邠没有念。念太慢了。他只说了三句话——

  “大军主力两万人加白文珂、常思二部在编人数,合计约三万三千口。三万三千口围城三月所需粮草,按日耗计含转运损耗,合计约十四万石。现有四个转运粮站已备粮九万石,缺口五万石可从河南、陕州二地征调补足,最迟一个半月内到位。“

  三句话。三个数字——三万三千口、十四万石、一个半月。三个数字像三根柱子——柱子立在那里,谁都推不倒。推不倒的数字比推不倒的道理更有力——因为道理可以辩。数字不能辩。你不能说“十四万石太多了应该十万石就够“——除非你能拿出另一套计算来证明。拿不出来——就只能认。

  杨邠说完了。说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收回了袖口。收的动作跟他掀帘子的动作一样轻——分量不多不少。收了——就是这件事他背书了。他杨邠背书的事——在枢密院这一块没有人敢质疑。

  殿里第三次安静了。

  第三次的安静比前两次长——长了大约五息。五息的安静里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看不到——但感觉得到。感觉得到的事像地底下的水——你踩在地面上只觉得脚底有一丝潮。潮从哪里来?从水来。水在底下流。流了很久了。久到地面上的人都忘了底下有水——但水一直在。

  史弘肇的脸在这五息里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硬——硬是“我不服“。第二个阶段是拧——拧是“我在想有没有反驳的余地“。第三个阶段是松——松不是服了。松是“我找不到反驳的点“。

  找不到反驳的点——是因为刘承训的方案没有给他留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

  白文珂继续围困——对。老将善守,守是他的活。不让他攻——也对。攻不下来继续攻只是白白送命。等郭威到了统一指挥——更对。郭威是全军唯一能统全局的人。令出一门——五代兵法的常识。粮草有数——杨邠亲自算的。杨邠亲自算的东西——史弘肇质疑不了。不是不敢——是没本事。他不懂粮草。不懂的东西你质疑——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暴露无知比打败仗更丢人。

  他嘴里的那句话终于没有说出来——那句话的内容大约是“你们文人就知道算算算“或者“打仗靠的是刀不是算盘“之类的硬话。硬话能出口的前提是对面的人说了软话——软话有缝,硬话才能钻进去。但今天对面说的不是软话——是数字。数字不是软的也不是硬的。数字是死的。死的东西没有缝。

  他没有说话。

  不说话是他在这场朝会上做的最聪明的一个决定。不说话不是认输——在史弘肇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两个字。不说话是“暂时退一步“。退了一步不是后退——是蓄力。蓄了力之后什么时候出手——他自己决定。但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

  苏逢吉在整场朝会中没有说过一个字。

  一个字都没有。他站在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那种淡淡的、不远不近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一样的表情。画不会动。画的眼睛不会看人。但画在那里——就说明有人在看。

  苏逢吉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场面。

  他预料的场面是——史弘肇发火、皇帝退让、然后他苏逢吉出来打圆场。打圆场的人是两边都不得罪的人——两边都不得罪就是两边都卖人情。卖了人情——以后都有用。

  但这个场面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另一个场面——皇帝没有退让。不但没有退让——他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方案细致到每一路兵马的粮草消耗天数。消耗天数是杨邠核算的——杨邠核算意味着杨邠已经站在了皇帝这边。杨邠站了——苏逢吉就不能站对面了。不能站对面——就只能不站。不站——就是沉默。

  沉默的苏逢吉在心里做了一件事——他重新评估了面前这个皇帝。

  评估的内容是:这个方案是谁帮他拟的?不可能是杨邠——杨邠只管粮草,不管兵略。不可能是赵守微——赵守微已经去了前线。不可能是范质——范质是文人,不懂军事。不可能是冯道——冯道从不参与具体的军事部署。

  那就是他自己。

  他自己拟的方案——从兵力部署到粮草核算到后续安排——一个人想出来的。

  苏逢吉的眼睛在这个结论浮出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眯的幅度比杨邠点头的幅度还小。小到殿里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他自己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睫毛在眯的时候碰到了一起。碰了一下。碰了的那一下里有一个信息传到了他的脑子里——这个皇帝不是傀儡。不是了。也许从来都不是——只是他之前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的东西最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朝会结束了。

  结束的方式很简单——刘承训说了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话不是总结——总结太正式。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指令——指令比总结有力。

  “前线的事——就按朕方才所言部署。杨公回枢密院后照此督办。各衙各司照常行事。诸卿散了吧。“

  “散了吧“三个字是最轻的——轻是因为它是结尾。结尾的轻跟开头的重是一对。开头重了才能结尾轻。重在前面——事已定了。轻在后面——不需要再加码了。定了就是定了。

  文武官员鱼贯退出崇政殿。退的过程中他们经过了史弘肇。史弘肇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走不动。是在站。站着的史弘肇像一根被浇了水的柴火——火灭了但烟还在冒。冒烟的柴火不是灭了——是在等。等风来了再烧。但今天的风——没有吹到他这边。

  他最后一个走出殿门。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三分——重了三分的脚步踩在崇政殿的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咚“。闷的“咚“不是沮丧——是憋。憋了的东西迟早要出来。但现在——出不来。出不来的东西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块生铁。生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是因为太硬。吐不出来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大亮的阳光照在他的铁甲上反出一层白光——白光扎眼。扎眼的白光让他眯起了眼。眯着眼的史弘肇在阳光里像一头被太阳晃了眼的老虎——老虎没有被打败。老虎只是——暂时闭了一下眼。闭了——不是服了。是在记。

  记什么——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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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

  朝会散了半个时辰之后。

  刘承训回到偏殿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了。抖得不厉害——但不停。不停的抖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弦还没断,但发出来的声音已经走调了。走调了的身体需要一个地方倒——矮榻就是那个地方。

  但他没有立刻倒下去。他在案后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的那一会儿里他做了一件事——把今天朝会上的每一步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复盘不是回忆——复盘是检查。检查有没有漏洞。有没有说错的话。有没有多余的表情被人看到。

  复盘了大约二十息。二十息之后他确认——没有漏洞。

  没有漏洞不是因为他完美——是因为他准备了。准备了两天的东西——在朝会上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盏茶用完两天的准备——是赚的。赚了的东西叫“主导权“。

  主导权是什么?主导权是“下一步做什么由我来定“。在此之前——他的旨意被过滤、被搁置、被无视。从今天开始——至少在三镇征讨这件事上——他说了算。

  他说了算。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回荡了一下。回荡了——然后沉了。沉了之后他没有觉得高兴。高兴是年轻人的反应——赢了一局就高兴。他不高兴。不高兴不是因为没赢——他赢了。不高兴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局赢了只是开始。开始之后还有很多局。很多局里有些他赢不了。赢不了的局——才是真正决定这盘棋走向的局。

  史弘肇今天没有炸。没有炸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是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点。找不到不等于服了。不服的史弘肇会在下一次朝会上找新的机会。新的机会什么时候来?前线打了败仗的时候。前线拖了太久的时候。后方粮草出了差错的时候。任何一个他能抓住的缝隙——史弘肇都会扑上去。扑上去的时候——比今天更猛。

  苏逢吉更让他不安。苏逢吉今天一个字没说——一个字没说的苏逢吉比说了一百个字的史弘肇更危险。说话的人暴露了自己。不说话的人——什么都没暴露。什么都没暴露的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以后想。今天的事——做完了。

  他让自己滑到了矮榻上。滑的动作比平时慢——慢是因为没有力气快。没有力气的身体从椅子上转移到矮榻上的过程像一滩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水不需要力气。水只需要——让重力带着走。重力带着走的人不用使劲。不使劲——就到了。

  到了矮榻上之后他闭上了眼。

  闭眼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帘子外面王殷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是因为王殷知道他在歇。知道他在歇——就不打扰。不打扰是王殷的规矩。规矩从太原就定了——皇帝闭了眼,除非天塌了,否则不叫。不叫——就让他歇。歇够了——他自己会醒。醒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落。

  他歇了大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他醒了。醒了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枕下抽出了那张时间表。时间表上“三镇“后面已经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他用极细的毛笔加了两个字——

  “定了。“

  定了。三镇征讨的军事部署定了。帅臣定了。粮草定了。前线归郭威统一指挥定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真正的仗不在河中城下。不在白文珂的营寨里。不在郭威的中军帐中。

  真正的仗——在这座偏殿里。在他每天只有四个时辰精力的脑子里。在他右手写字开始发酸的指尖上。在他每天早上喝的那碗苦到发麻的药粥里。

  在他——每一次从矮榻上坐起来的那一刻。

  坐起来——就是还在打。还在打——就还没输。

  还没输——就够了。

  他把时间表放回枕下。然后真正地躺了下去。

  值夜的灯还亮着。一盏。微微的。像一颗不愿意灭的星。

  星在——人就在。

  人在——仗就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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