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一下。“文吏把一碟红泥推到她面前。她怔了一下,把右手拇指摁进泥里,在册子上按了一个指印。
四口人。四升粟米。
韩德裕的一个兵从粮车上量了四升粟米倒进她自己带来的旧布袋里。她双手接过布袋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重。四升粟米不过七八斤。她抖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抱着孩子、背着粮袋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刘承训站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刘承训一眼——很快的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穿青袍拄竹杖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确认刚才那一切——排队、登记、按指印、领粮——是不是真的在发生。
然后她走了。
刘承训站在原地没动。
---
第一批五十户发完,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比预想的慢。慢在登记——很多百姓连自己住在哪条巷子都说不清楚,文吏得反复问。有的人不知道自己家几口人——不是记不住,是家里有人在契丹入侵时被掳走了,不知道该算活的还是死的。
赵守微拿着册子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沉。
“殿下。第一批五十户登记完了。其中二十三户报了家人被掳走的情况——加起来不下一百人。有些人说不清被掳的家人长什么样了——被掳走的时候孩子才三四岁。“
刘承训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没有说话。
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文吏写得急,有些字减了笔画。但每一行的格式是统一的:姓名、住址、人口、备注。备注栏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间惨事——“子二丁已被契丹掳走““母殁于城破之日““屋焚于去年腊月“。
他把册子还给赵守微。
“这些数据都留好。以后有大用。“
赵守微点了下头,把册子夹在腋下,转身回了条案那边。
---
午时。第二批开始。
队伍排得比第一批整齐了一些——前面的人领到了粮,后面的人看到了,信了。排队的时候不再那么乱,有人甚至主动帮旁边的老人往前挪了几步。
出事的是第二批的第三十几户。
一个年轻汉子走到登记条案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牛皮带子——不是百姓常用的麻绳。王殷的眼睛一扫就看出了不对——短褐是新的,但故意揉脏了。牛皮带子是好东西,城南的穷百姓系不起这个。
文吏问:“姓名?住址?“
“李……李大。“年轻汉子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住在……崇化坊。“
“崇化坊哪条巷子?“
“西巷。“
“第几家?“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第……第五家。“
文吏低头翻了翻册子。“崇化坊西巷第五家——刚才第一批已经有人来领过了。户主姓陈。你是陈家的人?“
年轻汉子的脸色变了。
韩德裕从旁边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年轻汉子面前,左颊的刀疤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分明。
年轻汉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搞错了。不是第五家。是……是第六家。“
“崇化坊西巷总共五家。“文吏抬起头看他,语气平淡。“没有第六家。“
韩德裕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韩德裕。“刘承训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不高,但清晰。
韩德裕的手停住了。
刘承训拄着竹杖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右腿在站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又开始发酸了,但他没有让人搀扶。他站到年轻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是崇化坊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年轻汉子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城北来的?“刘承训又问了一句。
年轻汉子的身体僵了一下——极短,不到一息。但够了。
“谁家的?“
沉默。
刘承训没有追问。他看了看年轻汉子腰间的牛皮带子——这种带子在汴京城里论根卖,一根值粟米两石。拿两石米的身家来领四升救济粮——不是缺粮,是贪。
韩德裕的拳头攥得咔咔响。他的性子本来就硬——在矮山上杀过人、在禁军里混过底层,见惯了各种欺软怕硬的嘴脸。这种豪族家丁假冒穷人来吃救济粮的事——搁在他以前带兵的时候,一刀柄就砸过去了。
但刘承训没让他动手。
“把你多领的退回来。“刘承训的声音没有怒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退了就走。我不记你的名字,不追你是谁家的。下次别来了。“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结局是这样——不打、不骂、不追究。只是让他把东西还回来,然后走人。
他还没领到粮。但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口系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那是他第一趟来的时候领走的。第一趟他穿的是另一身衣裳,报的是另一个名字。
王殷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第一趟来的时候他就记住了那双靴子。靴子不换人换衣裳,蠢。
年轻汉子犹豫了几息。然后把布袋放在了地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韩德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头来看刘承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理解、不甘心,但又不好意思问。
刘承训看懂了他的表情。
“你想问为什么不打他。“
韩德裕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今天打了他——“刘承训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讲道理,又像是在给自己讲。“明天其他人就不敢来领粮了。不是不敢冒领——是不敢领。因为他们怕。怕说错一句话、报错一个地址就被打。怕穿得太好被当成冒领的。怕排错了队被赶出去。“
他拄着竹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天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颧骨底下一层淡青——那是气血不足的颜色。
“规矩不是打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登记、有人领了粮蹲在角落里用衣襟兜着数米粒。
“是信任攒出来的。“
韩德裕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世子说得对“之类的话。但他不是这种人。他是拿刀说话的人,不是拿嘴说话的人。
最后他只点了一下头。很重的一点。
然后转身回到了队伍旁边继续值守。
---
申时。第三批发完。
一天下来总共发了一百四十七户。比预定的一百五十户少了三户——有三户人家来得太迟,赶到的时候粮已经发完了。赵守微把他们的名字记了下来,安排明天优先补发。
空地上渐渐散了。日头偏西,秋风从兴安门的门洞里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粟米壳和干草屑打着旋儿飞。
刘承训靠在废铺子的门框上。他的右腿在站了一整天之后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从膝盖到脚踝都是胀的,一摁一个坑。王殷想搀他坐下来,他摆了摆手。
“等一下。“
他在看一个人。
空地南角。一个老头。佝偻着腰,蹲在地上,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进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里。
他捡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粒米都要先用手指头摁一下——确认是米不是沙——然后再放进碗里。碗底已经有了薄薄一层——大概几十粒。
这个老头刚才没有排队。
赵守微注意到了他——“殿下,那个老人家一直没有来登记。我让文吏叫了他两次,他不过来。“
刘承训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松开门框,拄着竹杖往老头那边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老头比他想象的还要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大概洗了太多遍了,已经洗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黄。
“老人家。“刘承训蹲了下来。
右膝一弯,胀痛从膝盖骨一直窜到了大腿根。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吭声。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他一眼——不认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捡米。
“你怎么不来排队领粮?“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露出几颗黄黑的残牙。
“就……就我一个人。“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一个人也能领。一口人领一升。“
老头又停了一下。这回他抬起头来了,看着刘承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怀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经历了太多失望之后残存的、极度微弱的试探。
“真的?“
“真的。“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只缺口陶碗端起来。碗底几十粒碎米在碗里沙沙地响。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攒着够吃的。“
他不是不想领。是不敢信。
五代的百姓被骗了太多次了。每个新朝廷进城都说“安民“——然后呢?安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征粮、征夫、征丁。承诺像风一样,说完就散了。
刘承训看着他碗里那几十粒碎米。每一粒都带着泥——是他从被无数人踩过的地面上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他站起来。膝盖又是一阵钝痛。
“赵先生。“
赵守微走过来。
“给这位老人家登个册。一口人。明天第一批,优先。“
赵守微蹲下来,拿出笔和一张小纸片。“老人家,您贵姓?住在哪儿?“
老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笔、他的纸、他蹲在地上的姿势。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蹲在地上跟一个捡碎米的老头说话——这个画面在城南大概没有出现过。
“姓……姓孙。“老头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住在……安业坊。巷子尽头那间……门朝北的。“
赵守微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之后跟第一批登记的那个妇人一样,把纸转过来给老头看。
老头不识字。但他还是看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的右手——在纸上摁了一个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