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
朝会继续。有人请奏论功行赏的细则,有人请奏邺都善后的安排。刘承训站在东班末尾,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直到快散朝的时候。
刘知远的目光扫过东班。
“魏王。“
刘承训微微一怔——他没有料到刘知远会在朝会上点他的名。往前迈了一步,拱手。
“儿臣在。“
“邺都的事——你怎么看?“
满朝的目光唰地转向了他。
承祐在西班的位置上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他在看刘承训的脸。苏逢吉的眼皮抬了一下。杨邠不动声色,但目光的焦点落在了刘承训嘴边——他在等这个年轻人说什么。
刘承训站在那里。
满朝注视之下。
他只说了一句话。
“杜公降了,邺都安了。郭公辛苦。“
没有自夸。没有分析。没有借机表功。甚至没有提到招降书、没有提到围城策略——他把所有的功劳一股脑推给了不在场的郭威。
跟刘知远刚才的定调一模一样。
“郭公辛苦“——这四个字既是跟父皇保持一致的安全牌,又是对苏逢吉“抢功“的一种无声回应:功劳是郭威的,不是你苏逢吉的,也不是我刘承训的。
杨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
刘知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些东西——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忌惮。
赞许的是:这个儿子,不争。不争的人最难对付。
忌惮的是:这个儿子,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不像他的儿子。像他的对手。
但刘知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
“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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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
苏逢吉回了中书省。他把那份招降书的底稿锁进了案头的柜子里,落了锁,把钥匙揣在腰间。
然后他坐在案后想了很久。
“杜公降了,邺都安了。郭公辛苦。“
他在嘴里默念了三遍。
一个二十岁的皇子,在满朝注视之下说了这样一句话——不争功、不表态、不得罪任何人、跟皇帝的口径严丝合缝。
苏逢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忽然觉得,魏王殿下——比自己之前判断的要难缠得多。
那顿饭局上他量出了“水很深“。今天朝会上他看到了水面下的东西——不是锋芒,是一种比锋芒更可怕的东西。
克制。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刚帮父亲拿下了邺都的最大功绩之后——能在满朝文武面前把所有功劳推给别人,一个字都不往自己身上揽。
这种克制力——苏逢吉自问,他二十岁的时候做不到。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来人。“
“相公。“
“去查一件事。这半个月——魏王殿下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查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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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傍晚。
偏殿。
刘承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的麻纸。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了很久的简图——围、诱、时、杀——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围、诱、时。三步走完了。
“杀“——不在他手上。刘知远会在合适的时候处理杜重威。不需要他操心。
他把简图凑到油灯上。纸角卷起,火舌舔上去,炭条字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化为灰烬。
灰烬落进铜盆里。他用帕子擦了手。
然后拿起炭条,在新纸上写了一行字:
“邺都了。接下来——安民。“
看了一遍。没有烧。
折好,塞进《大唐六典》残本的封底夹层。
那个夹层里已经攒了四张纸条了。每一张都是一步棋的记录。第一张是苏逢吉,第二张是范质,第三张是承祐,第四张是那两行字——“我需要一个机会。不是翻盘的机会——是让所有人看到另一种规矩的机会。“
现在是第五张。
安民。
他把书合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城南的方向,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比两个月前多了。
馄饨摊子应该还在吧。
孟岐的脚步声从帘外传来。极轻。像猫。
“手伸出来。“
他把袖子挽起来。银针刺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赵守微。
赵守微的报告已经交上来了——半个月前就交了。六千字。每一个字都是他用脚走出来的。
那份报告现在压在案头最下面那摞文书里。他已经看了三遍。
但还没有用。
时候未到。
他闭上眼。银针的酸胀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过已经疲惫了七十三天的身体。
七十三天。
从入汴到现在,七十三天。
杜重威解决了。外患暂时消了。但内忧——苏逢吉、承祐、史弘肇——一个都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在等。等杜重威这件事过去之后,真正的角力才会开始。
他也在等。
但他的等,比他们的等多了一样东西。
赵守微的那份报告。
第45章 四面楚歌
邺都的事了了。
但刘承训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外患消了一个,内忧还是那些——像一锅焖了很久的粥,锅盖掀不掀开,底下都在咕嘟。
这两天朝会他都去了。站在东班末尾,听了两天——一天半在议邺都善后,半天在议秋赋。
邺都善后的事归杨邠管。郭威留镇邺都,继续整编杜重威的降兵——十几万人,不能散也不能全编进禁军,只能挑精壮者留用、老弱者遣散。杨邠在朝会上条分缕析,哪一路兵遣回哪个州,遣散费从哪一笔账上出,每人发多少钱粮路费——他的脑子像一架铁算盘,拨珠子的声音满朝都能听到。
秋赋的事归王章管。三司使王章抱着一摞账册站在殿中,脸色像他腰间那块旧铁牌一样冷硬。入汴以来各州的赋税报册陆续到了汴京,但十有六七是糊弄的——数字对不上,有几个州连报册都没送来。王章把那几个州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刮得人脸疼。
“……以上五州,秋赋逾期未报。臣请陛下降旨催办,限十五日内呈递。逾期不至者——“
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像是在品一块酸果子。
“——罚俸半年。“
罚俸半年。不算重,但王章说这四个字的语气比砍头还冷。
刘知远准了。
两天的朝会,刘承训一个字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说话的资格。
邺都善后?杨邠管着枢密院,军政调度从头到尾都经他的手,用不着一个魏王插嘴。秋赋催报?三司使的差事,连苏逢吉都不会去碰——嫌烦。更别提他了。
他站在东班末尾,视线越过前面十几颗紫袍、绯袍的脑袋,看着御座上的刘知远。
刘知远今天的气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一些——大概是邺都的好消息让他稍微宽了宽心。但“好“是相对的。他坐在御座上的姿势比一个月前往前倾了一寸——那是腰背酸痛时无意识的代偿。端茶盏的右手仍然稳,但搁下茶盏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力道在衰退,只是衰退得不够明显,还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刘承训注意到了。
他能注意到,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不是出于孝心——虽然穿越者的灵魂对这个陌生的“父亲“确实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更多的是出于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计算。
刘知远的身体就是他的时间表。这个时间表不会写在纸上,不会有人提醒他,只能靠他自己一天一天地观察、一寸一寸地丈量。端茶的手慢了半拍——记下。坐姿前倾了一寸——记下。咳嗽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记下。
每一个细节都是沙漏里落下的一粒沙。沙漏翻不了,只会越来越少。
散朝之后他回到偏殿。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殷今早送来的条子——苏逢吉昨天派了人去查他这半个月的行踪。“苏相的门客赵知训亲自跑的腿,问了宫门的守卫、偏殿附近的值哨、还去城南打听了一圈。打听的是世子去过哪几条街、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刘承训看完条子,把它翻了过来搁在案上。没有烧。
苏逢吉查他的行踪,不意外。朝会上那——“杜公降了,邺都安了。郭公辛苦“——让苏逢吉意识到他不好对付,自然要加深调查。查就查。他这半个月做的事全在明面上:走了六条街、看了城南民情、让两个文吏写了一份实录。没有密会任何重臣,没有暗中联络任何武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苏逢吉查完了会发现什么?一个病歪歪的皇子在城南走了几天街,看了几口废井、几堵烂墙,然后回来写了一堆没人在乎的流水账。
就这些。
不够分量。不成威胁。所以苏逢吉查完之后只会更困惑——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困惑就对了。看不懂就不会出手。不出手就是给他留时间。
他把条子折了两折,压在砚台下面。以后可能有用——苏逢吉调查他的时间、方式、人手,这些本身就是情报。王殷那边已经记下了赵知训的行踪路线:先问的宫门守卫,再问的偏殿值哨,最后才去的城南。先官后民——说明苏逢吉最关心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见了谁。
见了谁。
苏逢吉怕的是他跟某个重臣搭上了线。一个病弱魏王走街串巷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魏王背后站着杨邠或者郭威。所以赵知训去问宫门守卫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魏王殿下近来可有大臣私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