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相公今日在朝会上提了招降之策——老臣也在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门帘外面的人绝对听不到。“苏相公那封招降书若写成了——他会把这份功劳记在自己账上。记得牢牢的。“
刘承训没有接话。
冯道微微欠身,掀帘走了。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有一道午后的光从帘缝中切进来,照在案面上,照在那张刚才铺过简图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了。纸已经收进了袖中。
刘承训坐回案前。
他把冯道最后那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苏逢吉的招降书——如果杜重威降了,苏逢吉就是最大的功臣。一个自恃有功的宰相,比一个没有功劳的宰相更难对付。
但这颗种子不是今天种的。是苏逢吉自己种的。
他拿起炭条,在一张新的麻纸上写了一行字:
“苏——杜重威降后必自恃有功。此功将成其日后筹码。记。“
看了一遍。
没有烧。这一次他把纸折好,塞进了案头最下面那卷旧档案的夹层里。
有些东西得留着。留到用得着的那一天。
窗外的光线在一点点暗下去。未时过半了。孟岐该来扎针了。
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昨天的针眼还有一点淡淡的红印。
偏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孟岐的脚步。孟岐走路很轻,一个六十岁的老郎中踩地跟猫似的。这个脚步声沉而稳,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王殷掀帘进来。
“殿下。承祐散朝之后——去了史弘肇的衙署。“
“待了多久?“
“还在里面。已经一个时辰了。“
刘承训把袖子放下来。
“盯着。他什么时候出来、什么表情、之后去了哪里。都记。“
“是。另外——杨相散朝后留在枢密院没走。属下听说他在调阅各州存粮的卷宗。“
调阅存粮卷宗。杨邠在算账。
算的是围邺都的账。
苏逢吉提了招降之策,史弘肇要强攻,杨邠两样都不表态——他在算。算完了之后再说话。这是杨邠的做事路数:先算清楚,再开口。开口就是结论,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知道了。去吧。“
王殷退出。
孟岐的脚步声终于从外面传来了——极轻,像猫。
门帘掀开。老郎中进来的时候鼻子先动了一下,闻了闻——大概是在判断偏殿里有没有残酒的气味。前天那场饭局他知道了,骂了刘承训两句“酒都敢沾,不要命了“。今天闻了一下,没闻到,脸色才缓了。
“手伸出来。“
刘承训把手腕递过去。
孟岐的指腹按上脉口的那一瞬间,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今天站了多久?“
“一个半时辰。朝会。“
“站一个半时辰——你那膝盖告诉你什么了?“
“告诉我它还没断。“
孟岐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怒气,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个老医者看着一个不听话的病人时,那种明知道骂了也没用、但不骂又忍不住的无奈。
“心率比昨天快了一拍。肝脉偏弦。你昨夜没睡好。“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值得拿命换?“
刘承训看着他。老郎中的手指还按在他脉口上,干燥的指腹带着一点药草残留的涩感。
“想怎么让一个怕死的人投降。“
孟岐的手指顿了一息。然后继续诊脉,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大夫管不了打仗的事。“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但大夫管得了一件事——你今晚给我睡满四个时辰。否则明天的针,老夫下重的。“
银针刺入合谷穴。酸胀感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刘承训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杜重威。苏逢吉。承祐。史弘肇。杨邠。冯道。
六个人,六盘棋。每一盘的棋子都在动,每一步都牵着别的棋盘上的子。
他没有棋盘。
但他在看所有人的棋。
看得够久、够清楚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每一颗棋子该落在哪里。
银针在穴位上捻了半圈。酸胀变成了一阵细密的麻,从手臂一路淌进胸腔。
孟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闭眼。别想了。什么杜重威、苏逢吉——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他没睁眼。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今天朝堂上的所有表情都真。
第39章 法无常势
入汴后第十七日。午后。
孟岐走了之后,刘承训没有按医嘱去睡。
他在翻书箱。
这只书箱是原主刘承训留下来的——黑漆木箱,铜扣已经发绿,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白茬木。从太原运到汴京一路颠簸,箱盖跟箱体之间多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缝。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几卷抄录的经史,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春秋左氏传》,两卷字帖——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和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字帖都是临摹件,不是真迹。还有一本缺了封面的旧书,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极小心,稍微一使劲边角就会碎。
旧书是《大唐六典》的残本。只有半卷——从“尚书工部“到“少府监“那一段。剩下的不知道丢了还是原本就没有。
原主留下的东西不多,但这只书箱是被他带着从太原到汴京的——说明这些东西对他有某种意义。一个体弱多病的世子,在乱世里带着几本书上路。不带金银,不带兵器,带书。
刘承训有时候会想——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的不多。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没了,灵魂是空的,身体是空的,只剩下一副病弱的躯壳和一箱子旧书。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形象很模糊:安静、寡言、身体不好、读书多、不讨刘知远的喜欢。一个在五代乱世里注定短命的皇子——历史上连“乾祐元年“都没活过就病死了。
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这具身体大概已经凉了。
他翻到《大唐六典》残本的时候停了手。
不是因为内容——《大唐六典》他前世在历史课上听过,唐代的官制总章,相当于一本行政组织法。这种东西他不陌生。让他停手的是夹在书页中间的一张纸签。
纸签很小,约两寸长一寸宽,裁得不算工整,边角有一点毛茬——像是随手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签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了八个字:
“法无常势,因人而废。“
字迹不是原主的。
刘承训对原主的字迹有大致的印象——书箱里那几卷抄录的经史是原主手抄的,笔迹清秀但力气不足,像是一个身体不好的人用尽了力气在写字。笔画的收尾处往往虚飘,缺一口气。
纸签上的字不一样。笔画瘦硬,结体严整,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比过的——但不呆板,有一种刻意克制的清劲。像是一个人压着脾气在写字,每一笔都在告诉你“我能写得更张扬,但我选择不“。
这种字——出自一个受过严格科举训练的人的手。
法无常势,因人而废。
刘承训把纸签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签子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八个字。但“法无常势“四个字的墨色比“因人而废“深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在前四个字上多按了一点力。
法无常势——法是没有定势的,因时因势而变。
因人而废——但法之所以废,是因为人变了。人走了,法就散了。
这八个字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放在五代——放在一个每隔几年就换一个朝廷、每一套制度都活不过一任皇帝的时代——这八个字就不是废话了。
这是一句绝望的诊断书。
诊的是五代的命。
他把纸签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指印,墨色的,大概是写字的人指尖沾了墨不小心按上去的。指印很细,是食指或中指的指尖。
谁写的?
他记起了一件事。王殷前几天回报的——范质。中书省旧吏,后晋科举出身,中书舍人。契丹人入汴时独自守着中书省的旧档案待了三个月。住在城西窄巷里,每天去中书省衙署整理公文。
这本《大唐六典》是原主的书。但纸签不是原主写的。原主的书箱在太原和汴京之间辗转了大半年——在这大半年里,谁有机会翻过这本书并留下了批注?
他把纸签小心地放回书页间,合上书本。
“王殷。“
帘外传来回应:“属下在。“
“你之前查范质的时候——有没有查他借过什么书?“
帘子掀开一角,王殷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借书?“
“中书省的旧吏平时会互相借书——抄录、传阅。范质在中书省三个月,手边能翻到的东西不少。但他住的地方只有半间屋子,放不下太多东西。如果他借过别人的书——会有记录。“
王殷想了想:“中书省的借阅旧档……属下没查过这一层。“
“去查。不用太细——只查一件事:这半年里范质有没有借阅过宫中书房的书。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的。“
“是。“
王殷退了出去。
刘承训重新打开那本《大唐六典》,翻到夹纸签的那一页。
是“尚书刑部“那一段。讲的是唐代刑部的职掌——律令格式的制定、案件的复核、刑名的厘定。原主在这一页的天头写了一行极淡的批注,字迹虚飘得几乎看不清:“此制若行于今日,不知可撑几年。“
原主的批注是感慨。
范质的纸签是回答。
法无常势,因人而废——制度再好,也撑不住。因为人会变。人一变,制度就是废纸。
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用一本残书完成了一场隔空的对话。一个问了“能撑几年“,一个答了“因人而废“。
问的人已经死了。
答的人还在城西的窄巷里守着一堆旧档案。
刘承训合上书。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穿越以来想了无数遍、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怎么才能让法不因人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