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还有两片面。他把面片吃了,一点没剩。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粗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跟城南那个馄饨摊子上的碗差不多——都是五代人用的东西。将就、凑合、能用就行。
杨邠的门——又往里推了一寸。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因为一张表。一张用“安全冗余“这种前世工厂管理课上学来的概念做出来的粮草预估表。
在五代——没有人这样想问题。
杨邠管了三十年粮草,见过无数种计算方式。但“安全冗余“四个字——留出一块专门用来应对意外的余量——这种思维不属于五代。
它属于一千年后。
刘承训把碗推到案角,拿起炭条。
在麻纸上写了一个名字:范质。
王殷下午回来报了——范质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一间半塌的屋子,跟两个中书省的旧书吏合住。每天早起去中书省衙署整理公文档案——没人派他去,他自己去的。三个月来风雨无阻。
一个人守着一堆故纸。
在一个连朝廷都散了、皇帝都换了三回的时代——一个人守着一堆故纸。
不是忠。忠是对人的。
是信。对规矩本身的信。
明天。他要去见这个人。
窗外的暮色渐深。远处城南方向又飘来一缕炊烟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馄饨摊子。
他把窗框上的粗麻纱掀开一角,让气味飘进来。
闻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麻纱,继续写。
第35章 城南的账本
入汴后第九日。卯时末。
天还没亮透,城南崇化坊的巷口就飘起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炊烟——是坊墙根底下有人在烧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蹲在半截残墙后面,把一卷竹篾席子撕开一条条地往火堆里送。火不大,勉强舔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煮的是什么看不真切,但闻味道——粟米掺了野菜根。
妇人身后靠墙坐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小的裹在一件男人的旧袄里,袄子太大,把整个人兜进去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大的什么都没裹,光着两条青紫色的小腿蜷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气温会回升一些,但卯时的汴京城南,地面的寒气从脚底往上钻,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乎劲儿全抽走。
刘承训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出来得早。孟岐不知道——老郎中昨夜给他扎完针后嘱咐了三遍“睡到辰时再起“,他应了三遍,然后寅时三刻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躺着反而更累。
索性起来了。
王殷带了四个亲卫跟着。不多不少——多了招眼,少了不安全。四个人都换了便装,粗布短褐,腰间不挂刀,只在袍子底下藏了短刃。王殷自己穿了一件半旧的皂色直裰,头上裹了块黑布,远远看着像个城中行走的小吏。
刘承训的打扮更朴素——一件灰白的圆领窄袖袍,麻布的,洗得发毛了。是王殷从宫城旧库里翻出来的侍从备衣。穿在他身上倒不违和——他本来就瘦,脸色也不好,配上这身衣裳,像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穷亲戚,落了魄在城里讨生活。
“走。“他对王殷说。
从崇化坊往南,经安业坊,到延寿坊。这是城南最破的一片区域。契丹人入汴的时候,城北和城东是他们驻扎的重点,搜刮归搜刮,好歹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毕竟契丹贵人们自己也住在那边。城南不一样。城南离宫城远、离南门近,是契丹兵撤退时最后经过的地方。撤退的军队比进攻的军队更可怕——进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占地盘,走的时候只想着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带不走的,砸了烧了。
六条街。刘承训带着王殷走了六条街。
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右膝开始酸。半个时辰之后,酸变成了胀,胀里面带着一丝细细的刺痛,像有根针扎在膝盖骨下面那条缝里。孟岐说过,这副身子的膝骨比常人薄一层,长时间负重行走对他来说跟别人跑十里路差不多。
但他没停。
王殷递过一根竹杖——提前备好的。刘承训接了,拄着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清晨的空巷里传得很远。
他一边走一边看。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盯着看。盯每一处坍塌的坊墙、每一口蒙了盖子的水井、每一间关了板的铺面。
身后跟着两个文吏。是杨邠前天派来帮他核对分粮名册的书办,一个叫季诚,一个叫胡大年。两个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典型的枢密院老吏模样——弯着腰、抱着卷宗、一脸苦相。被派来给魏王打下手,两人心里大概都觉得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今天跟着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季诚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凝重了。
“记。“刘承训在一口水井前停下来。
井沿上有一圈黑褐色的污渍。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壁上粘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苔,水面泛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崇化坊东三巷第二口井,水已污浊不堪饮用。井沿有褐色沉积——疑似血污或腐物渗入。标注'不可用'。“
季诚愣了一下,赶紧在手里的麻纸上记。他的字很快,但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被那股腥味熏的。
“殿下……这井——“
“三个月前契丹人往里面扔了东西。“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可能是尸首,也可能是牲畜。污了水脉,短时间内清不干净。这口井废了。附近的百姓喝水得去别处挑。“
他转身继续走。王殷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城南像这样的废井——属下之前粗略数过,至少有三口。“
“三口。“刘承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口井供多少户?“
“看位置。闹市区的大井能供百来户,巷子里的小井供二三十户。“
“那就是两三百户人家没有干净水喝。“
两三百户。按每户四五口人算,就是上千人。上千人在夏天到来之前如果还喝不上干净水——疫病就不远了。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继续走。
安业坊比崇化坊更惨。整个坊的西半边几乎被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堵熏黑的夯土残墙和满地的炭渣。烧得最厉害的地方,连地面的砖石都裂了,踩上去咔嚓作响。坊门的门框还立着,但门板没了,两根石柱上的字被烟火熏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坊墙南段有一处大面积坍塌,碎砖烂瓦堆在路面上,把通往延寿坊的那条主巷堵了一多半。行人只能侧着身子从残墙和废墟之间的窄缝里挤过去。
“这条路堵了多久了?“刘承训问。
旁边一个挑水路过的老汉接了话——他不认得刘承训,只当是哪个衙门来查看的小吏。
“堵了……两个来月了吧。契丹人走的时候拆的。拆了搬砖去修他们北边的营寨——搬了一半嫌费劲,剩下的就这么扔在路上了。“
“没人清理?“
老汉咧嘴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什么好笑的意思——是那种在五代乱世里被折腾出来的苦笑,把一切荒唐事都消化成了习惯。
“谁清?坊正跑了,里正死了。前些日子来了一拨穿甲的兵——说是在这一片巡街。巡了三天,就会干一件事:查有没有人偷东西。偷东西的当街砍了三个。路上堵不堵的——人家管不着。“
穿甲的兵。巡街。当街砍人。
史弘肇的人。
刘承训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堵坍塌的坊墙,目测了一下碎砖的体量——大约两三百方。如果组织二十个人来清,搬运加平整,三天能通。如果有车马借用,两天。
“记。“他对胡大年说,“安业坊南段坊墙坍塌,碎砖瓦约三百方,堵塞通往延寿坊主巷。标注'急'。“
胡大年记了。这一次他没有愣——走了这一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做事方式:看到什么就记什么,不评论、不发牢骚、不骂人。就是记。一条一条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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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城墙上方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完了六条街。
刘承训在延寿坊一间还在营业的茶肆前停下来。说是茶肆,其实就是一个棚子——四根歪歪斜斜的木柱撑着一块破油布,底下摆了三条长凳和一张缺了腿的矮桌。缺腿那边垫了块砖。
茶肆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围着一条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看到有客来了,赶紧从灶后探出头。
“几位爷——坐坐?小店只有粗茶,两文钱一碗。“
王殷要阻拦。刘承训抬手止住了他,在长凳上坐下来。
膝盖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阵酸麻——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伸了伸腿,把竹杖搁在凳边。
“来五碗。“
茶端上来了。粗瓷碗,碗沿有豁口。茶汤浑浊发黄——不是什么好茶,大概是碎茶叶沫子加盐煮的。五代人喝茶的习惯跟后世不一样,不讲究什么龙井碧螺春,能有一碗热的咸茶喝就算不错了。
刘承训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涩。但是热的。
热的东西下肚,胃里暖了一分。他从早上出来到现在只吃了半块面饼,胃在隐隐地抽——孟岐交代过不能空腹太久,但他今天顾不上。
“老板。“他放下碗,“你这铺子——什么时候重新开的?“
茶肆老板一边擦碗一边答话:“半个来月了。之前不敢开——契丹人在的时候开了也是白开,挣的钱还没被抢的多。后来朝廷的安民令贴出来了,说'买卖公道、秋毫无犯',我琢磨了几天——试试呗。总不能一家子饿死。“
“生意怎么样?“
老板苦笑:“好什么好。城南这片儿的人十个走了七个,剩下的三个囊中比脸还干净。一天能卖二三十碗就不错了。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前几天来了个贵人,在城南那边分粮。排了好长的队。听说是哪个王爷——分了粮,还登了册。那天起街面上的人稍微多了些。“
贵人。王爷。分粮。
说的是他自己。
刘承训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转头看着茶肆斜对面的一排铺面。八间。五间板子钉死了——不是关门歇业,是铺子里的人跑了,临走前用木板把门封上的,怕别人进去偷东西。剩下三间,一间是打铁的——炉子还在,但没点火,大概是缺铁料。一间挂着“张氏粮铺“的旧幌子,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没有人。最后一间什么招牌都没有,门口堆着几捆干柴,像是临时改成了柴火铺。
八间铺面,正常营业的只有茶肆和柴火铺——两间。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例:两成。城南铺面的复业率大约两成。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差。
“老板,城南的粮价——现在什么行情?“
“粟米三十五文一斗。城北便宜些,三十文。城南贵是因为粮商不爱往这边送——路不好走,治安也差。前几天还有人在延寿坊抢了一车米,一车啊!三十石粟米,连车带米全拉走了,赶车的伙计被打了个半死。“
三十五文一斗。城北三十文。差了五文——将近两成。
同一座城里,南北粮价差两成。原因不复杂:路堵了,粮商不来。粮商不来,价格就被本地的囤粮户卡住了。
路、水、粮、治安。四个问题环环相扣。路不通则粮不至,粮不至则价飞涨;水不洁则疫将起,疫一起则人心散;治安粗暴则商不归,商不归则市不兴。
任何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但四个问题叠在一起,就是一座城的溃烂。
他把茶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搁在桌上——五碗茶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茶肆老板有些意外:“爷,多了——十文钱能喝五碗了。“
“没多。“刘承训站起来,拄着竹杖,“茶不错。“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季诚和胡大年说了一句话:
“今天看到的东西,回去之后整理成册。按街巷分类——每条巷子的井水情况、坊墙损毁程度、铺面关停数量、粮价。能量化的全部量化。不用润色,有一说一。“
季诚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份册子——是要呈给陛下的?“
“不呈。“刘承训的声音很平,“现在呈了也没人管。先记着。“
他没解释“先记着“后面还有什么。
季诚和胡大年对视了一眼。两人从枢密院出来做了大半辈子公文,什么样的上官都见过。但像眼前这位——不争功、不邀名、出来走了半天只为了记一本账——这种做事的路数,他们没见过。
不像皇子。
倒像个管仓的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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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王殷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属下方才留意了——那个茶肆斜对面的张氏粮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