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见'当家的'。不知道谁告诉他们天子的大军来了,他们要见最大的官。前锋的人让他们让开,他们不让——说'不见到当家的不起来'。''
刘承训想了想。
''多少人?''
''三四十个。有老有少。不像是闹事的——没拿家伙。就是跪着。''
''我去看看。''
''世子——''
''你跟着就行。''
他下了车。今天的身体状态还算过得去——低烧退了,腿虽然还是会酸,但走个百十步不成问题。他裹紧夹衫,由王殷和两个亲卫陪着往前头走。
走了约莫一百步,看到了。
官道上跪着一群人。确实是三四十个,老老少少。最前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麻布短褐,头上没包巾帻,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他身后跪着的人——有妇人、有老翁、有半大的孩子——全都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前锋营的几个骑兵在旁边勒着马,一脸不耐烦。为首的一个都头正在呵斥:''起来起来!挡着大军行路了!有什么事到了汴京去州衙递状——''
''我们没处递!''那个麻布短褐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泥垢和泪痕搅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像锯子拉铁,''州衙没人了!县衙也没人了!里正跑了!契丹人把我们的粮抢光了、地契烧了——现在没人管我们!''
他跪在地上,身子前倾,双手撑着泥地,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官人!您是朝廷的人吧?求您与俺们做个主!给俺们个说法——俺们的田、俺们的地、俺们的家——还有没有了?“
刘承训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这张满是泥垢的脸。
一个种地的汉子。不识字,不懂什么叫改朝换代。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田被毁了,他的地契被烧了,管他的官跑了。现在来了一队新的兵,打着新的旗号,他不知道这些人跟之前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刘承训往前走了两步。
都头看到他,连忙叉手行礼:''世子——这帮刁民挡路——''
''让开。''
都头愣了一下,拨转马头让到一旁。
刘承训走到那个麻布短褐的汉子面前,站定。
然后他蹲了下来。
不是弯腰俯视——是蹲。膝盖弯下去,跟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大腿肌肉立刻开始发酸——但他没有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穿革带裹幞头的''官人''会蹲下来问他名字。
''……赵、赵四。''
''赵四。哪个村的?''
''陈留赵家庄。''
''家里几口人?''
''原来七口。现在……三口。''赵四的嘴唇抖了一下,''我婆娘、我小闺女。其余的……''
他没有说完。
刘承训看了他两息。
''赵四。我跟你说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这个动作韩德裕看过、张沟子看过、杨邠看过,现在一个跪在泥地里的农夫也看到了。
''第一,契丹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这一点我用大汉世子的名义担保。''
''第二,你的田和地——还是你的。地契烧了不要紧。朝廷会重新丈量登记。你种了多少年的地,你邻居知道、你村里人知道。这就是凭据。''
''第三,现在大军急着赶路,没法当场给你办。但我让人记下你的名字、你的村子、你的情况。到了汴京之后,朝廷会派人来。''
他停了一下。
“——做得到做不到,你看着。做不到你只管骂我。“
赵四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年轻的脸。
他大概分辨不出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只知道穿戴整齐、说话稳当、身后跟着几个佩刀的兵。但那三根指头竖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身体撑不住的抖。这个年轻人蹲在泥地里跟他说话,腿在打颤,手指也在微微哆嗦。但他没有站起来。
赵四忽然趴了下去——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趴伏,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别磕了。''刘承训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带你的人让开路,回家去等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伸直——王殷从身后无声地递了一只手过来,他撑着站稳了。
赵四领着那三四十个人从路中间退到了路边。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大军从面前走过——几万双靴子、几千只马蹄、几百辆辎重车,卷起的尘土把他们的身影模糊成了一片灰黄色的剪影。
刘承训回到马车上。
坐下之后才发现——膝盖在剧烈地打颤。不是站桩那种酸胀的颤,是蹲太久之后肌肉痉挛的颤。他咬着牙按住膝盖,把褥子盖上去。
孟岐照例闭着眼假寐。但这次他没有说风凉话。只是从药箱里摸出那包安神药末,搁在刘承训手边。
''膝盖——''
''我知道。晚上扎两针。''
车帘放下。光线暗了下来。
车轮''嘎吱嘎吱''地碾过石板路面,单调地向南滚动。
刘承训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赵四的脸——是他说''三口''时嘴唇的那个抖动。七口变三口。四个人没了。怎么没的,他没说。不需要说。
''朝廷会派人来。''
他跟赵四说的这句话——自己信吗?
信。因为他会让它变成事实。但''让它变成事实''需要什么?需要先进汴京、先坐稳那把椅子、先把朝廷的架子搭起来、先有人手去做这件事。
每一个''先''字背后都是无数的博弈和时间。
而赵四和他的婆娘、他的小闺女——等不了那么久。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王殷在车外低声问了一句:''世子,要不要我让人把赵四的情况记下来?''
''记。名字、村子、人口、损失。能记多细记多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后沿途再碰到这种情况,都记。''
第27章 汴京城门
行军第二十九天。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热了。
中原的五月不像太原——太原到五月还带着凉意,早晚得穿夹衣。开封府的五月是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贴在身上,一动就出汗。官道两旁的田里长满了疯长的杂草,没人打理的桑树枝条肆意伸展,把路面遮出一片片不规则的阴影。
蝉还没到叫的时候。但蚊蚋已经出来了。
刘承训的马车帘上多挂了一层纱——孟岐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药布,薄得透光但能挡蚊虫。
''你那副身子被蚊子咬几口不要紧,要紧的是疟疾。''孟岐一边挂纱一边嘟囔,''中原的蚊子带毒——被咬了发寒热,你现在的底子经不起再发一回烧。''
''知道了。''
''知道就老实待在车里。''
午后。申时。
前锋斥候飞马来报——
''汴京在望!''
消息像一阵风从队伍最前端吹到最后端。兵卒们开始骚动——不是恐慌的骚动,是一种积蓄了一个月的疲惫被突然点燃的兴奋。有人在队列里低声议论,有人踮脚往前张望,有人甚至开始加快脚步,被都头一声呵斥才老实下来。
刘承训掀开车帘。
远处。
地平线上,一道灰褐色的长线横亘在视野的尽头。不高——从这个距离看只比地平线高出一指宽。但那道长线绵延不绝,从左到右占据了视野的大半幅面。
汴京城墙。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像胸腔里忽然被塞进了一块石头,不大但压得很实。
那道灰褐色的长线在随后的半个时辰里一点一点长高、变宽、变得具体。城墙的轮廓开始清晰——夯土包砖的墙体,高约三丈余,上面的垛口参差不齐,有些垛口明显是新修补过的,砖色跟老墙不一样。城楼——应该有城楼的位置上只剩了半截残架,木梁被烧断了,焦黑的断茬戳向天空。
更近了。
护城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不宽,约莫四五丈,水面浑浊发绿,浮着一层厚厚的浮萍和杂物。河边的柳树大多被砍了,只剩下齐腰高的树桩。有几棵没被砍断的,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柳枝在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在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脚。
城门。
南城门——宣化门。汴京外城的正南门。
门开着。
两扇包铁大门从里往外敞开,门扇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铁皮被撬掉了几大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茬。门洞深约三丈,洞顶的砖缝里滴着水——不知是渗水还是结露。地面的青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散落满地,走上去咯咯作响。
城门洞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看到大军涌来也不跑也不躲,缩在墙根,木然地看着一双双靴子从面前走过。
城门外的空地上聚了百十号人——穿旧官服的、穿普通袍服的、穿布衣的。为首几个头裹幞头、腰束革带,做官员打扮。但衣裳皱巴巴的,有的袍角还沾着泥,一看就是临时从箱底翻出来的——大概是听说大军要来了赶紧换上的。
他们排成一列松松垮垮的队伍,远远看见帅旗便齐齐叉手行礼。
不是欢迎。
至少不是刘承训想象中的欢迎。
没有夹道相迎的百姓。没有箪食壶浆。没有鞭炮锣鼓。有的只是一群疲惫到了极点的人,站在被刀砍过的城门前,用一种近乎木然的目光看着一支新的军队走进来。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期待。
有的只是一种活过了最坏时刻之后的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之后趴在岸边大口喘气,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刘知远骑着那匹乌黑的河曲马走在最前面。灰狼皮大氅在五月的天气里显得不合时宜,但他没有换——那件大氅像一面旗帜,从太原穿到了汴京。
他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那几个穿旧官服的人迎上来,为首的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臣等恭迎大汉天子入京。契丹贼寇已退,京城虽残,然宗庙社稷尚存——''
''免了。''刘知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接续,''里面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