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训没有急。他让韩德裕带世子卫率的人分头行动——一路往东搜索,一路往西搜索。同时派人到南岸去——韩德裕手下有几个水性好的,泅渡过去沿南岸也搜一圈。
''不只找船。找人——找会造船的、会修船的、在这条河上讨过生活的。渔民、纤夫、船匠,都行。''
韩德裕领命散出去了。
当天下午陆续有消息回来。东面搜到了九条船——七条渔船、两条运盐的平底货船。加上北岸原有的六条小舢板,拢共十五条。
远远不够。
但第二天一早,韩德裕从南岸带回了一条关键情报。
他派过去的两个泅渡兵摸到了南岸一个河边村子。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到后汉兵卒时又怕又喜——怕是怕''又来征粮的'',喜是喜''契丹人真走了''。两碗浊酒灌下去,老汉的话匣子打开了。
''下游白马渡还有几条大船。''
''大船?''
''官船。以前朝廷运漕粮用的。契丹人走的时候要烧,烧到一半下了雨——那天雨大得很,火灭了。契丹人懒得再点,扔下就跑了。船在渡口浅水里搁着,没沉。但村里没人敢去碰——怕契丹人回来。''
大官船。船底还在。
刘承训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马渡离这里多远?''
韩德裕答:''走河滩约莫二十里。如果从北岸沿河走,半天能到。''
''那几条船——确认过?不是猜的?''
''村长说他亲眼见着契丹人烧的。烧到一半下了雨,火灭了。船在渡口浅水里搁着。但他不敢去碰。''
刘承训在心里迅速盘算。如果白马渡的大官船能修复三到五条,加上搜集来的渔船小艇,运力翻了不止一倍。大船载人载马,小船运辎重散货——分批轮渡的效率会大大提升。
''韩德裕。你带你的人去白马渡。查看那几条大船的实际状况——船底有没有裂、龙骨断没断、能不能下水。带上那两个会修船的辅兵。如果能修,就地修。修不了的拆零件补别的船。''
''是。''
''另外——白马渡的渡口能不能用?码头、水深、岸边坡度,全部查清楚报回来。如果那边条件比这边好,大军改从白马渡过河。''
韩德裕拳击左胸,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刘承训——那张苍白的脸在车帘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瘦削。
''殿下,您脸色不好。''
''管你的船去。''
韩德裕咧嘴一笑——刀疤随之扭动,笑容比不笑更吓人——大步流星地往河边跑了。
消息在次日午时传回来。
韩德裕派了一个水性最好的兵卒泅渡回北岸送信——用油布裹着一张纸片,咬在嘴里游过来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墨迹被水洇得模糊,但还认得出:
''白马渡大船五条。三条可修,两条龙骨断,弃。船匠已动手,估两天修好。渡口可用,水深一丈二,坡缓,马可涉水上岸。速来。''
三条大船。可修。两天。
刘承训把纸片递给张沟子:''准备渡河。''
张沟子接过纸片看了两遍,眼睛瞪得溜圆——''大官船?那玩意儿一条顶我这边十条小舢板!''
''所以渡河计划要改。''
刘承训让侍从递来纸笔,在膝盖上铺开一张麻纸。他没用毛笔——依旧是炭条。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草图。
''分两个渡口同时渡。''他在图上标了两个点,''这边旧渡口用小船,运辎重和步兵。白马渡用大船,运骑兵和战马。两边同时开渡,互不干扰。''
他在旁边写了一列数字。
''小船十五条——东面又找到的加原有的。每条载十人,来回一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运三百人。大船如果修好三条,每条载五十人加十匹马——一个时辰运三百人加六十匹马。两个渡口合计一个时辰运六百人。''
''三万人需要五十个时辰上下——日夜轮渡的话,约莫三天。''
张沟子掰着指头验算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
''三天!比属下估的快了五六天!''
''前提是白马渡的船修得好。等韩德裕的消息。''
他让王殷去帅帐递话——''世子请见陛下,有渡河方案禀报。''
半个时辰后他拿着那张草图和一份详细的渡河时间表走进了帅帐。
帅帐里这次人不少——杨邠、史弘肇都在,还有几个中军将领。刘承祐也在,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铁札甲,神色如常。
刘承训叉手行礼后,把渡河方案简要说了一遍。双渡口并行、大船运骑兵战马、小船运步兵辎重、三天全军渡河。
杨邠第一个开口。他问了三个技术问题——白马渡的水深够不够大船吃水、两个渡口之间的联络怎么保障、夜间渡河的照明和安全。刘承训一一回答,有两个答不上来的老实说''需要再核实''。
史弘肇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三天?你确定?''
''确定。前提是白马渡的船按时修好。韩德裕已经在那边盯着了。''
刘知远没有表态。只看着那张草图和时间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
''前锋什么时候过河?''他问。
''明天一早。前锋营先渡,控制南岸两个渡口。中军第二天渡。辎重最后——三天之内全部过完。''
''前锋谁带?''
''请史将军定夺。''
史弘肇拍了一下横刀柄:''老子亲自带。''
刘知远点头:''就这么办。''
四个字。散会。
渡河用了两天半。
比方案快了半天。原因是白马渡的大船修好了四条而不是三条——韩德裕的船匠把第四条原本判定''勉强能用''的船也修通了,多一条船多一分运力。
前锋营第一天渡过了黄河。史弘肇亲自站在第一条大船的船头上过的河——春风吹着他蹀躞带上的铁环叮当作响,黑铁塔般的身躯站在晃荡的船板上稳如磐石。
中军第二天渡。
辎重车队最麻烦——粮车不能上船,只能把粮食卸下来装进麻袋搬上船,到了对岸再装回车上。张沟子带着一帮辅兵忙了整整一天一夜,嗓子喊哑了三回。
刘承训的马车是跟辎重一起渡的。他坐在大船的船舱里——如果那个用几块木板隔出来的空间能叫''船舱''的话。船在河面上晃得厉害,比马车颠簸多了。他攥着船舷的边缘,胃里翻江倒海,但硬是没有吐出来。
孟岐坐在对面,双手抱着他那口黑漆药箱,闭着眼,身子随船摆动左摇右摆。
''吐不吐?''老头闭着眼问。
''不吐。''
''忍不住就吐。憋着伤胃。''
''不吐。''
孟岐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撇嘴还是在笑。
船到南岸时,王殷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松软的河滩沙地上,往下陷了半寸。他回身把刘承训从船上扶下来。
刘承训双脚踩上南岸的泥土。
黄河的对岸。开封府地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灰白色的河滩沙石,混着细碎的芦苇残根。踩上去松软,靴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带着一层湿泥。
''过来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被河风吹散了。
身后,黄河浑浊的水面上,最后几条满载辎重的渔船正缓缓驶来。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水面齐平。桨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张沟子骑着骡子从下游方向赶过来,满脸泥浆:''世子爷!最后一批粮车装好了!全过来了!一石没差!''
''好。歇一夜。明天继续走。''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远处是平坦得近乎单调的中原平原,一望无际。四月的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跟北岸不一样。北岸的风是干的、硬的、带着太行山的石头气息。南岸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吞。
中原的风。
他站了一小会儿。王殷凑过来扶他时他摆了摆手。
''王殷。''
''属下在。''
''传我的话给张沟子——替我拟一份文告。用大白话写,不要骈文不要典故。就写:大汉天子已过黄河,契丹人已经北逃。各州各县百姓安心,官府照常理事。大军沿途不征不抢,买粮给钱,征船给钱。有冤屈的到州衙递状,朝廷会管。''
王殷愣了一下:''这是——''
''安民令。''
两个字。
''写好了让张沟子沿途张贴。每到一个村镇就贴一张。能多贴就多贴。''
''是。''
''还有——让韩德裕派人在前面探路时也带几张。进村之前先把文告贴在村口——让百姓看到纸先看到人。''
王殷叉手领命去了。
刘承训在帐门口又往南方看了一眼。
晚霞正从西边烧起来,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远处平原上几棵孤零零的树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过了河。
从太原到黄河,走了二十五天。他在马车里颠了二十五天,喝了七十多碗药,站了二十五天桩。低烧反复了三次,孟岐的银针扎了不下十回。
过了河就没有退路了。
他回到帐中,喝了一碗药。苦。
然后躺下。含了安神药末。闭眼。
脑中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黄河的浑黄水面——是老渔民说话时那张黧黑的脸,和他嚼着空旱烟杆时的语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不是比喻,是真的。''
那条河,以后得管。
但现在——先把汴京拿下来再说。
明天继续走。距汴京还有四百里。
第25章 南岸
过了黄河之后,世界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步一步走进去的。像一个人从屋里走到院中,再从院中走到街上,每走一步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但你说不清是从哪一步开始变的。
头一天看到的还只是荒芜。四月的中原应该是春耕的季节——麦苗返青、桑树吐芽、田间地头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但官道两旁的田地大半是空的。不是没种——是种了又被糟蹋了。有些田里还能看到被连根拔起的麦苗残茬,枯黄地铺在泥里,像一张张皱巴巴的废纸。田埂被马蹄踩塌了,沟渠被淤泥堵死了。
''契丹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把沿途的庄稼全毁了。''韩德裕骑马走在车旁,声音低沉,''不是为了吃——他们赶着走没工夫收割。就是纯糟蹋。马群从田里踩过去,一片田就废了。''
第二天开始看到了更触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