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沟子飞快地心算了一下:''从太原带出来的备用粮原有三千石,路上六天消耗了约四百石——还剩两千六百石出头。''
''潞州缺口四千六百石。备用粮补两千六百石,还差两千石。''
''那——''
''泽州。''刘承训指着方案上的下一段,''泽州的预存量我留了冗余——多算了一千五百石。加上杨枢密后来追加的一千石安全余量。从泽州的冗余里提前调两千石到潞州,补上缺口。''
''可泽州的粮要等到了泽州才能用啊——''
''不用等。让张叔你派一个得力的人,带着我的条子和杨枢密的批文,骑快马先去泽州。让泽州那边提前把两千石粮装车,往潞州方向迎过来。我们到潞州歇一天,泽州的粮正好接上。''
张沟子盯着他看了半晌。
''世子爷……''他搓着手,黑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佩服,又从佩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老张跑了二十多年粮草,头一回见有人做方案的时候连'万一出岔子怎么补'都写进去了。军中从来都是——出了事再想辙。您是反过来的。''
''不是我高明。是人心经不起赌。''刘承训把条子写好,递给张沟子,''赶紧安排人去泽州。快马加急,越快越好。''
''是!''张沟子接过条子,骑上骡子风一样往前头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勒住缰,回头喊了一句,''世子放心!老张这条命搁在这儿,粮草的事一粒都不让它差!''
声音被风扯散了,但语气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当晚扎营。王殷来报。
帐帘放下,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属下查了。''王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刘承训的耳朵说的,''潞州那边截留粮草的事——表面上是当地几家大户'借口收成不好'拖延缴纳。但管仓的仓曹私下跟张头儿吐了真话:是潞州刺史亲自发的签押,让仓房'先紧城中储备,外调缓行'。''
''刺史叫什么?''
''赵延裕,泽州人,早年在苏相手下当过书办,后来走了门路调到潞州任刺史。跟苏相的关系——''
''我知道。''刘承训打断他。
王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属下让人暗中打听了一下苏相那个快马信使——到了潞州之后直接进了刺史府,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信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跟当年陈济从苏相府上出来时一样,多了一个包袱。''
又是包袱。
苏逢吉的手法始终如一——侧门进出,包袱交接。不留文书,不走明路。
''查到包袱里是什么了吗?''
''没有。信使出城后往南走了,跟丢了。''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苏逢吉这一手——潞州截粮——如果方案是按账面数做的,此刻他已经焦头烂额了。三万大军到了潞州发现粮不够,军心动摇、行军延误、将领追责——全部的矛头都会指向''协理粮草''的皇长子。
但备用方案化解了这一招。
不是化解得干干净净——两千六百石备用粮用掉之后后面的冗余变薄了,如果泽州再出问题就真没有回旋余地了。但至少眼前这一关过了,而且过得无声无息。没有惊动刘知远,没有在军议上公开讨论,粮草照常供应,行军照常推进。
苏逢吉打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刘承训不打算把这件事捅出去。
现在不行。他手里没有苏逢吉的直接证据——快马信使、侧门包袱、刺史旧交——全是间接的线索,串在一起够他自己心里有数,但拿到刘知远面前不够分量。苏逢吉只需要一句''潞州收成确实不好,臣也没料到''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而且——翻脸太早只会打草惊蛇。苏逢吉的暗手不只是潞州这一处。把他逼急了,后面的手段只会更狠。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他对王殷说,''不报杨枢密,不报任何人。就当潞州的粮本来就不够——我们的备用方案补上了,仅此而已。''
''可是——''王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苏相分明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刘承训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但证据不够。现在翻这张牌,只会让他知道我在盯着他——他会收手,然后换一种我看不到的方式出手。不如装不知道。让他觉得这一招没起作用是因为运气好、备用方案凑巧管用——而不是因为我算准了他会动手脚。''
王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听懂了。不是不报——是不到时候。
''还有一件事。''刘承训补了一句,''从今往后,苏相身边的人——周德海也好、信使也好、他府上进出的每一个人——你都给我记着。不用查,只记。记在脑子里。''
''是。''
第八天。
队伍在潞州城外扎营歇了一天。
粮草的交接在这一天完成——潞州仓里的一万零四百石加上随军备用粮的两千六百石,合计一万三千石,足够大军补给到泽州。泽州那边张沟子派去的快马已经出发了,预计两天后泽州的接应粮车就能迎上来。
整个过程无缝衔接。从外面看——就是''按方案走了一遍'',波澜不惊。
但有一个人看出了端倪。
杨邠。
他不是从粮草数目上看出来的——数目对得上,方案执行到位,没有任何破绽。他是从一个细节上嗅到了味道:备用粮用了。
按方案,备用粮是''以防万一''的冗余。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动用。杨邠管了三十年粮草,他知道一个道理——备用粮用了,说明正常供应出了问题。
但他没有来找刘承训追问。
他做了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张沟子来找刘承训对账。对完账之后张沟子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件事。
''世子爷,今天下午杨枢密找老张问了几句话。''
''问什么?''
''问潞州粮站的实际到位量。老张如实报了——一万零四百石。杨枢密听完没说话,就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后来问了一句——'备用粮是怎么用的?'老张把世子您的调拨方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杨枢密怎么说?''
张沟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叹又叹不出来。
''杨枢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沟子学着杨邠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世子的法子,老夫行军三十年没见过。''
刘承训微微一怔。
张沟子接着说:''然后杨枢密又说了一句——'备用方案能管用一次,不一定能管用两次。下回再出这种事,来找老夫。''
来找老夫。
四个字。
这不是客套——杨邠从不说客套话。这是表态。意思是:你的方案我认了,你的能力我看见了,下次出问题你不用一个人扛——来找我。
杨邠的门,又往里推了一寸。
''行了。''刘承训点头,''替我谢杨枢密。别的话不用多说。''
张沟子叉手告退时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
帐帘落下。
刘承训独自坐在行军榻上,看着油灯的火苗。
备用方案化解了苏逢吉的暗手。杨邠从这件事里看到了他的价值。两件事叠在一起——他在这支南下大军中的分量,又重了一分。
但他没有轻松的感觉。
备用粮用掉了两千六百石。后面的路还长,冗余变薄了。如果泽州再出问题——
他在心里把剩余的数字过了一遍。紧一紧,还撑得住。但已经没有第二次''万一''的余地了。
苏逢吉不会就此罢手。
帐外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夜色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尾音。
他含了一小撮安神药末在舌下,闭上眼。
明天继续走。
第20章 杀胡林
队伍过了泽州,进入怀州地界。天气回暖了一些——三月的中原虽然还冷,但已不是太原腊月那种刺骨的寒。路两旁枯黄的荒草里偶尔冒出几点绿意,像大地在试探着伸出手指。
泽州的粮接上了。
张沟子派去的快马果然管用——泽州那边提前装了两千石粮食往北迎,在泽州北面三十里的一个旧驿站跟大军会合。交接过程顺畅得让张沟子自己都觉得意外。
''世子爷,这回一粒都没差!''他骑着骡子跑到马车旁边报喜时,满脸褶子里都塞着笑,''泽州那个仓曹是个实在人,帐目清清楚楚,连麻袋数都对得上。''
''泽州没有潞州那种问题?''
''没有!泽州刺史是杨枢密的旧部,做事规规矩矩,账面干干净净。''
杨邠的旧部。
刘承训点点头。人和人不一样,靠山和靠山也不一样。杨邠的旧部做事规矩,苏逢吉的旧交截粮弄权——这不是偶然,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兵。
粮草的事暂时稳住了。但刘承训心里清楚——备用冗余已经用掉了大半,后面的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怀州是最后一个粮站,过了怀州就是开封府地界,到了那里要么就地征粮,要么靠汴京存粮接续。
而汴京——还在契丹人手里。
至少名义上还是。
那天午后,一骑快马从南方飞驰而来。
马是驿站的制式驿马,浑身汗水淋漓,口鼻间喷着白雾。骑马的信使穿着半旧的皂色短衣,后背插着一面三角小旗——那是各地州县传递紧急军报的标志。
信使在中军帅旗前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显然跑了很远的路。
消息在半刻钟内传遍了全军。
耶律德光死了。
死在北返途中,一个叫''杀胡林''的地方。
病死的。具体死因各种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水土不服、有人说是旧疾发作、有人说是被中原百姓的义军追得心力交瘁。但结果是一样的:契丹皇帝没能活着回到草原。
消息传到中军时,刘承训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车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士兵们的议论声、将领的呵斥声、马蹄声——然后王殷掀开车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又中了一注彩头,惊喜和震动搅在一起。
''世子!耶律德光死了!''
刘承训睁开眼。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因为他不惊讶。
三个月。他在太原军议上说的——''不出三个月,契丹在中原待不住。''耶律德光正月入汴,四月北返途中病死。满打满算三个月出头。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什么时候的事?''
''信使说是五天前。消息从相州传过来的——相州义军截了一个北逃的契丹牧马小队,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的。''
五天前。消息已经在中原各地炸开了。信使能跑到这里,说明沿途州县对这个消息已经有所反应——要么改旗易帜,要么观望,要么趁乱割据。
棋盘加速翻覆了。
''大王——陛下那边什么反应?''
''前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史牙将在帅帐里拍桌子——说要加速行军,趁契丹群龙无首一口气冲到汴京。杨枢密说不能急,要先确认消息真假。苏相……苏相没说话。''
苏逢吉没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等,看刘知远怎么定调,然后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