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史牙将——''
''杨枢密批的方案里写的就是日行四十里。六十里是谁加的?''
张沟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看了看刘承训手里的方案抄件,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吭声。
''以杨枢密批的方案为准。你去跟前头说一声。若有人问起来,就说协理辎重的世子核过了——日行四十里,辎重不脱队。''
张沟子迟疑了一瞬。然后叉手行了个比刚才规矩得多的礼。
''是。''
骡子驮着他往前头跑了。
车帘放下。孟岐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
''话不少。''
''分内之事。''
''少说两句不行吗?嗓子哑了又得加一味药。''
刘承训没理他。他把车帘又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缓缓移动的队伍——步兵的枪尖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片移动的铁林,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闷、持续、不可阻挡。
一千二百里。
距汴京一千二百里。距历史上刘承训的死期——不到一年。
两个倒计时同时启动了。
第16章 行军
行军第一天,四十里。
日行四十里对前锋营来说跟散步没区别,但对辎重车队来说已经是满负荷运转。粮车用的是两牛一车的标准配制——太原本地的黄牛脚程慢但耐力好,一天拉四十里刚好在它们的承受范围内。超过四十里牛就开始掉膘,连着走三天以上就有趴窝的风险。
张沟子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
他是个老军需出身,干这行二十多年,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粗放模式。但这一天他发现——世子给他的那份方案不是''差不多'',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掐得死死的。几点出发、几点到站、哪段路上坡要减速、哪段路过河要提前派人探底深——全写在上面了。
张沟子刚开始觉得这是读书人的穷讲究。到了下午他不这么想了。
午后过一段上坡路时,有三辆粮车的车轴发出了不正常的吱嘎声——木轴跟铁箍之间的间隙太大了,再颠下去轴会断。张沟子正要叫停车队修理,刘承训的亲卫已经骑马过来了。
''世子说,方案上写了这段上坡路之前要检查车轴。张头儿您忘了。''
张沟子的脸一红。他翻开方案一看——果然写了。在''太谷北坡段''那一栏的备注里,清清楚楚四个字:''检车轴辋。''
他让车队停下来,叫了两个会修车的辅兵,把三辆车的轴箍紧了紧。耽误了小半刻钟,但没有断轴——如果断了,停下来换轴至少误一个时辰。
傍晚扎营时,张沟子走到马车旁边。
刘承训正从车上下来——他让王殷扶了一把。坐了一天的马车,颠得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但他坚持自己走到营帐,没让人背。
''世子。''张沟子叉手行了个正正经经的礼,弯腰弯到位了,不像早上那个敷衍模样。
''张叔客气了。''
''不客气。''张沟子搓着手,黑脸上挤出一个诚恳的笑,''您那个方案——嗐,老张跑了二十多年粮草,头一回见有人把车轴检查都写进行军单子里的。''
''不是我的功夫。''刘承训摇头,''我只是把该想的提前想了,具体怎么修车、怎么套牛、路上哪个坑能过哪个坑不能过——这些事我不如你。以后你管手上的活,我管纸上的账,咱们各管各的,合在一起就不出岔子。''
张沟子愣了一下。他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上官跟他说过''我不如你''这种话。上官要么不理你,要么骂你,要么把功劳全揽走——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各管各的''。
''世子说得是。老张记住了。''
他叉手告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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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第二天,四十五里。
路况开始变差了。出了太谷地界往南走,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有些路段干脆被冻融的泥浆糊成了一片烂泥。粮车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车轮陷进泥里要靠辅兵在后面推。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近处是行军的队伍,步兵的靴子踩在泥里''嗒嗒''地响,拔出来时带着一坨黄泥。有人在骂娘,骂这鬼天气、骂这烂路、骂老天爷不长眼。
他注意到一件事。
沙陀兵和汉兵的差别,在行军中看得格外分明。
沙陀兵多是骑兵,行军时三五成群散在队列两侧,像一群散放的狼。他们不爱走官道——嫌挤。马背上挂着皮囊和肉脯,饿了就掰一块边走边嚼。扎营时帐幕随意搭在空地上,东一顶西一顶,没有章法,但每个人的马都拴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随时能上马。
汉兵则是另一幅景象。步兵为主,排着四列纵队,走得规规矩矩。干粮是出发前领的面饼和盐菜,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扎营时营帐排列整齐,四角插着认旗,壕沟挖得有模有样。
两拨人之间偶有摩擦。当天下午就出了一桩小事——一个沙陀骑兵的马踩了汉兵的干粮包,汉兵骂了一句,沙陀兵翻身下马要动手。旁边的都头冲过去把两人拉开了,骂骂咧咧地各自领回去。
刘承训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表态。他现在没有资格管军纪——那是史弘肇和各营指挥使的事。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沙陀兵和汉兵的整合问题,将来一定是大麻烦。
这天傍晚扎营后,他让王殷去巡了一趟辎重车队。
''看看驮马的状态。一匹匹看,哪匹瘦了,哪匹蹄子有问题,回来报给我。''
王殷领命去了。小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十七匹驮马状态不好。八匹是蹄铁松了,走路打偏。五匹明显掉膘,肋骨都看得见——出发前应该就没喂饱。还有四匹年纪太大了,牙口磨平了嚼不动草料。''
十七匹。辎重车队总共用了一百二十多匹驮马,十七匹有问题——将近七分之一。
''能补吗?''
''沿途村寨应该能征调一些。但现在这个时节,老百姓自己的牲口都不够用……''
''不是等它倒了再换——是在它倒之前换好。''刘承训说,''你拿我的条子去找张沟子。蹄铁松的今晚就修,修不了的到了祁县地界找铁匠铺。掉膘的五匹和年纪大的四匹,在忻州换新马——从杨枢密批的备用款项里走。''
''忻州有马吗?''
''祁县虽小但常年有交易——南来北往的马贩子走这条路。张沟子在忻州有熟人——这是他自己说的。让他出面,比我们自己去买省事。''
王殷点头,拿了条子匆匆去了。
刘承训在营帐中的行军榻上躺下来。
颠了两天的马车,浑身像被人揍了一顿。后背酸疼,膝盖发僵,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不是病,是纯粹的颠簸。孟岐给他扎了两针,又灌了半碗药,恶心才压下去一些。
''你这身子骨坐马车都颠成这样。''孟岐把银针收回布卷里,语气不善,''要是骑马,三天你就得躺下。''
''所以我没骑。''
''少废话。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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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第三天。
这天发生了一件事。
午后行军途中,张沟子急匆匆骑着骡子从前头跑过来,在马车旁边勒住缰绳。
''世子!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十几匹驮马——就是昨天您说的那几匹状态不好的——今早出发时有两匹已经走不动了。牵马的辅兵把它们拴在路边想回头再来牵,结果等我过去一看,已经被路过的散兵牵走了。''
散兵。行军途中散布在队伍外围的零散人员——有掉队的辅兵,有沿途裹挟的民夫,也有趁乱摸鱼的地痞无赖。五代行军不像后世那么严整,队伍拉长之后外围的管理几乎等于没有。
''马丢了是小事。''刘承训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是粮车的驮马出了问题——''
''已经换了!''张沟子赶紧接话,''昨晚按您的条子,蹄铁松的八匹修好了六匹,还有两匹实在修不了。今早我跟祁县地界上一个马贩子谈了谈,用三匹老马换了两匹壮马——亏了点,但换过来的马能用。''
''那几匹掉膘的呢?''
''找了两匹替换。还有三匹暂时没换到——祁县的马市太小了。但我把它们的载重减了一半,匀到其他车上了。走慢点不耽误事。''
刘承训点头。张沟子的执行力比他预想的强——这个老军需嘴上粗糙,手底下的活做得利索。给他一个明确的指令,他能把细节补全。
''张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沟子擦了把汗,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世子爷,您说的那个'不是等它倒了再换'——老张活了五十年,头一遭听人这般说。军中打从来都是马倒了再换,人病了再治,车坏了再修。您倒是反着来的。“
''提前一步总比晚一步强。晚了出岔子,耽误的是几千人的饭。''
张沟子骑上骡子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勒住缰,回头喊了一句:“世子放心,老张这双眼珠子今后盯死了那些牲口,一匹都不叫它掉链子!“
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刘承训听清了。
他放下车帘。
孟岐照旧闭着眼假寐。但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在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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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扎营后,王殷带回了另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二公子——二殿下在前军跟着史牙将巡了一趟营。''
''嗯。''
''骑马巡的。从前锋营走到中军再走回来,大半个时辰。沿途跟兵卒说说笑笑的,还跟一个都头比了两招拳。''
刘承训没有说话。
王殷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苏相的门客——就是那个叫赵知训的——在旁边跟着。手里拿着个小册子,好像在记什么。''
记什么——不需要猜。
年轻力壮、英武类父的二皇子,骑马巡营、与将士打成一片。苏逢吉的门客在旁边详细记录——这些细节将来会出现在苏逢吉的奏章里、出现在跟各路将领的私下谈话里、出现在需要用到''谁更像马上天子''这个论据的每一个场合。
与此同时,大皇子在干什么呢?
躺在马车里。喝药。被颠得呕吐。
对比鲜明到不需要任何文字修饰。
王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沉了下去。他咬了咬牙,低声说:''世子,要不……明天骑马?哪怕骑半天——''
''不骑。''
''可是——''
''王殷。''刘承训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跟他比的不是谁骑马好看。''
王殷闭了嘴。
刘承训靠在行军榻上,盯着帐顶粗糙的毡布。
两条路线。承祐走的是''武人路线''——骑马巡营、舞刀弄枪、跟兵卒称兄道弟。在五代的军事文化里,这条路是最直接的,也是最容易见效的。将士们服硬不服软,谁能骑马谁能打,谁就是他们的主公。
他走的是另一条——''能臣路线''。粮草调度、后勤方案、分段补给。不显眼,不热闹,不会有人为他欢呼。但仗打到最后,所有人都得吃饭。管饭的人不是最风光的——但往往是最后站着的。
两条路线能不能并行?能。但他的身体不允许。
那就走自己的路。
帐外传来换岗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夜色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王殷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件事。
''属下还听到一个消息——今天下午苏相派了一个快马信使出去,往南走的。属下让亲卫远远跟了一段,到了平遥地界信使换了马继续走,跟丢了。''
快马信使。苏逢吉从行军途中派出快马,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