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臣子太能打,太有威望,太得军心,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五代以来,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从一个太能打的将领开始的?石敬瑭如此,刘知远如此,将来——谁知道会不会又是如此?
但这话不能对杨邠说。杨邠这个人,务实到了骨子里,你跟他谈将来的隐患,他会觉得你在杞人忧天。在杨邠看来,眼下三镇叛乱是火烧眉毛,先灭了火再说,至于灭火的人将来会不会纵火——那是灭了火之后的事。
苏逢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杨邠,事实上他今天来找杨邠,也不是真的指望能改变什么。他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杨邠的态度——如果杨邠也对郭威有所忌惮,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但如果杨邠铁了心支持郭威出征,那自己再怎么反对也是白费功夫。
如今态度已经清楚了,继续在杨邠这里纠缠毫无意义。
苏逢吉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脸上堆着笑意:“杨公说得在理,是苏某多虑了。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杨邠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低头批公文,头也不抬地应了句:“夜深路滑,苏公慢走。“
苏逢吉出了杨府的大门,夜风一吹,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轿子在街上走着,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苏逢吉靠在轿壁上,眯着眼睛盘算。
杨邠那条路走不通,这在意料之中。史弘肇就更不必说了,那个莽夫跟郭威私交不错,你在他面前说郭威半个不字,他能把你的牙打掉。至于冯道……那老狐狸已经快入土了,这种事他根本不会掺和。
朝堂上能对郭威形成牵制的力量,几乎没有。
苏逢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他不是那种看到死路就回头的人——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侧门。
郭威出征的事,他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但出征这件事,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谁当主帅是一回事,主帅身边带什么人,又是另一回事。朝廷让郭威去打仗,如果同时安排一个身份足够高、分量足够重的人随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督军“——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什么人的身份能比郭威还高?
苏逢吉的嘴角微微翘起。
答案他早就想好了。
轿子在夜色中穿过几条街巷,最终没有回苏府,而是拐进了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停在一座宅子的侧门前。
赵知训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此人年约四十,面容白净,蓄着一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裰,看着像个殷实人家的管事。但苏逢吉知道他的底细——赵知训是宫中内侍省的老人,在先帝身边伺候过十几年,如今虽然不在御前当差了,但跟宫里头的关系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得很。
更要紧的是,赵知训跟二殿下刘承祐身边的人走得极近。
两人进了屋子,赵知训亲自沏了茶。苏逢吉没喝,直接开口。
“老赵,有件事要你帮个忙。“
赵知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在宫廷里浸泡多年才养出来的恰到好处:“苏公请讲。“
“你想个法子,把一句话带到二殿下耳朵里。“苏逢吉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这座宅子的墙壁都长了耳朵,“就说——陛下即将派郭威出征讨伐三镇,这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仗。如此大事,若有一位皇子随军督阵,既能彰显天家恩威,又能让二殿下在军中历练一番。机不可失。“
赵知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是个蠢人,苏逢吉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他更想听懂这些字背后的意思。
二殿下随军督阵——表面上看,这是给皇子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但稍微想深一层就会明白:一个皇子跟在郭威身边,郭威做什么事都要多掂量三分。主帅身边放一双天家的眼睛,这比派十个监军都管用。
更妙的是,提出这件事的不是苏逢吉,不是朝中任何大臣,而是二殿下自己“主动请缨“。皇子年轻气盛,想上阵历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赵知训放下茶盏,琢磨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苏公的意思,是让二殿下自己提出来?“
“当然。“苏逢吉淡淡道,“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听说朝廷要打大仗,想要随军效力,再正常不过。此事不必提我的名字,也不必提任何人的名字。就是殿下自己的主意。“
赵知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局面没见过。苏逢吉这个人,他打心底里不怎么看得上——手段是有的,但格局太小,心眼太多,总在这些阴私的路数上打转。可话说回来,自己又能如何?在这个朝局里,站队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不站苏逢吉的队,就得站杨邠的队,或者史弘肇的队。而他赵知训一个半退休的老内侍,能站的队着实不多。
“此事不难,我明日便去安排。“赵知训应了下来,“不过苏公,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二殿下如今的性子,跟先帝年轻时有几分相像,胆子大,主意正,一旦真的上了头,怕是不好收场。“
苏逢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他上头才好。“苏逢吉的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声音漫不经心,“年轻人不上头,怎么肯干大事?“
赵知训不再多说。有些事情,话到这里就够了。
苏逢吉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离开了。赵知训把他送到侧门,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合上了门。
他站在门内,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赵知训裹紧了衣裳,转身往内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番话递到二殿下耳朵里。
不能太直接,太直接就显得有人在背后撺掇;也不能太含蓄,太含蓄那少年人听不出重点。得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闲话,让他自己去品,自己去想,想着想着就觉得这是自己的主意——这才是上等手段。
赵知训想了想,觉得明天可以借着给宫里送时鲜果子的机会,去二殿下的侍读那边坐坐。侍读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从侍读那里透一个口风,比直接跟殿下说管用十倍。
至于二殿下本人……赵知训太了解那个年轻人了。
刘承祐今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从小在军营里长大,骨子里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先帝在时,他排行第二,前面有个兄长压着,轮不到他出头;如今兄长早逝,他虽是皇子之尊,却总觉得朝中那些老臣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年纪的少年,你跟他说“朝廷要派郭威打大仗“,他第一个反应不会是“郭威能不能赢“,而是——“凭什么又是别人,没有我的份?“
赵知训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一步棋走出去,不知道会搅出什么样的局面来。但他已经答应了苏逢吉,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况,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二殿下若真的能随军建功,将来在朝中的分量便截然不同。而他赵知训,作为牵线搭桥的人,自然也水涨船高。
这世道,不赌一把,怎么活得下去?
——
翌日午后,赵知训果然去了宫中。
他带了两篓新鲜的金桔——这时节汴梁城里最时兴的东西,从南边运来的,一颗颗金灿灿的,瞧着就喜人。送到了二殿下侍读陈蒙的值房里,两人叙了一阵旧,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三镇叛乱上。
“听说陛下已经定了帅臣的人选,“赵知训剥着金桔,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要让郭枢密挂帅出征呢。这一仗怕是要打大半年,到时候汴梁城里就更冷清了。“
陈蒙是个文人,对军事不甚了了,只是顺着话头感慨了几句。
赵知训又道:“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二殿下正是该历练的年纪,若能随军见识见识阵仗,将来无论在朝中还是在军中,说话都硬气得多。当年先帝就是从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二殿下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宫里读书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完就岔开了话题,转去聊金桔的产地和价钱。
但这几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陈蒙的心里。
当天傍晚,陈蒙陪二殿下读书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提起了三镇的事。刘承祐放下手中的卷册,眼睛立刻就亮了。
“郭威要出征?“
“回殿下,听说已是定局了。“
刘承祐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几乎是藏都藏不住。
“本朝开国以来第一场大仗,凭什么只有郭威去?父皇还在的时候,我就想过要上阵杀敌……“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蒙,眼神里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灼热和不甘:“你说,我若向陛下请缨随军,他会答应吗?“
陈蒙低下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殿下素来勇武,若肯请缨,想来朝中也会有人赞成的。“
刘承祐不再说话,但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愈发明亮,那里面燃着一团火,跟炉子里跳动的炭火一样,炽烈而危险。
他已经下了决心。
远处,苏逢吉的轿子正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帘子里面,苏逢吉阖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亲自去见二殿下,甚至没有亲自去见陈蒙。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通过合适的人,说了几句合适的话。
这就够了。
年轻人的心思就像干柴,不需要多大的火星,只要丢在对的地方,它自己就会烧起来。
至于这把火最终会烧向哪里——苏逢吉倒不太在意。在他的算盘上,每一颗珠子都有它的位置:郭威出征,手握重兵,那就在他身边安一双眼睛;二殿下随军,得了历练,将来在储位之争上便多一份筹码;而他苏逢吉本人,不显山不露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好处,都是别人的。
但布局的人,从来不需要出现在台面上。
夜已深。汴梁城的街巷渐渐沉入寂静,只有更鼓一声一声,从远处不紧不慢地传来。
苏逢吉在轿子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下棋,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棋盘上黑白纵横,局面复杂得无从落子。他刚要举棋,对面的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听清。但醒来之后,苏逢吉总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
轿子到了府门口,他下轿,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遮了半边月亮,另外半边冷冷清清地悬着,洒下一片惨白的光。
要变天了。
苏逢吉裹紧袍子,大步走进了府门。
第106章 承祐请战
朝会是在辰时开的。
崇政殿里的格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文臣站左,武将站右,中间空着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御座。刘承训坐在御座上,气色比昨天好一些。好一些的意思是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灰白比蜡黄精神——至少不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孟岐今早的药粥里多加了一味陈年参须,药性绵长,慢慢渗,渗到午时正好是朝会散的时候。散了他就可以回去躺着了。
但朝会还没散。
杨邠先奏了两件常务——春赋的催缴进度,河北方面符彦卿的军情通报。常务不重要。重要的是常务之后的空档——空档是朝会上最危险的时候。常务说完了,不该说的话就会有人站出来说。站出来的人通常不是老臣——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站出来的人通常是年轻人。年轻人觉得闭嘴是窝囊。窝囊是年轻人最怕的东西——比死都怕。
空档来了。散朝的话在刘承训嘴边已经到了舌尖——
然后刘承祐站了出来。
他是从武将那一列的前端走出来的。平时他站的位置比这靠后——今天往前挪了三步。挪了三步就意味着他今天要说话。站在后面的人说话,声音到御座那里就散了。站在前面——还是聚的。聚的声音比散的声音有力。
刘承祐今年十八。十八岁在五代不算小——有些节度使手底下的牙兵队正就是这个岁数。他的身量比刘承训高半个头。高了半个头的人在朝堂上站着比矮的人显眼。显眼不是好事——目标大的人更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但刘承祐不在乎破绽。他的破绽挂在脸上——挂得明。明的破绽有时候比暗的更安全,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就没有人觉得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行了臣礼——不是皇子对皇帝的家礼。臣礼比家礼重。重了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公事。行完礼他抬起头,目光跟御座上的人对上了大约一息。一息里两个人的眼睛之间传递了温度——刘承祐的眼睛是热的,里面有一团要燃烧的渴望。刘承训的眼睛是凉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给你看。
刘承祐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动作很小,但站在旁边的人听到了——像一匹马冲锋之前的那一下喷鼻。喷完了就要跑了。
他说的是请战。三镇叛乱,朝廷即将出兵征讨。他请缨随军。不是做主帅——是做天家在前线的一双眼睛和一面旗。他说三镇之叛乃本朝第一大患,自古天子御驾亲征以振军心,虽陛下龙体不宜远行,宗室之中亦当有人为陛下分忧。他说先帝在日每逢大战必亲临阵前,他虽不敢比先帝之万一,却也自幼习弓马通兵略,不是只会在宫里读书的闲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息。停的那一息里嗓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咽——不是哽咽,是紧张。十八岁的人站在满朝文武面前说这种话,嗓子都会紧。紧了就要咽一下。咽了才能把最后那句话说利索。那句话他在府里对着铜镜练了五遍。五遍之后他觉得够了——练太多就假了。
“臣弟虽不才,愿为陛下前驱。“
十一个字落在崇政殿里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浅了一分。浅了一分的呼吸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那个人的反应。
刘承训没有立刻反应。他坐在那里,腰背微微前倾——不是激动,是身体在这个时辰开始泛酸了。前倾的姿势在别人眼里像认真倾听——其实是在扛。他看着弟弟。十八岁,比他高半个头,眼睛里有火。火在五代不稀罕——遍地是火。稀罕的是不着火的人。
他脑子里只用了两息就把因果链想了一遍——承祐去了前线就会接触军队,接触了军队就有了军中的人脉,有了人脉回来就不再是一个只有虚衔的皇子了。这个结果——不能要。
但“不行“不能在朝会上说。当众驳了弟弟的面子,火就不是往前线烧了,是往他这里烧。
“承祐的心意——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四个字在五代朝堂上的意思不固定——有时候是真的以后再议,有时候是永远不议了。听的人自己猜。刘承祐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抿嘴是他不满的信号。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出来的时候重了两分,每一步都像是在砖上盖章。盖的章是“不服“两个字。
武将列里有三个中层将领在刘承祐说完之后身体微微前倾——想附和但被“容后再议“堵住了。堵了——但没咽下去。刘承训看到了。
朝会散了。他没有立刻起身,对身边的王殷低声说了一句:“让承祐来一趟。散朝之后。就说朕有话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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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