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吉也坐了。坐的姿势很端正——背不靠椅背。不靠是警觉。靠着的人比不靠着的人反应慢半息。半息在朝堂上不算什么——在刀口上就是命。
史弘肇没有坐。他站着。
站着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坐不住。武人听到“反了“两个字之后坐不住是正常的。坐不住就站着。站着就对了。
刘承训没有催他坐。催了——史弘肇会觉得皇帝在摆架子。不催——是默认他站着的权利。默认权利比赐予权利更管用。因为赐予的可以收回。默认的——不好收。
他把三封急报拿起来。一封一封地递到三个人手里——杨邠一封、苏逢吉一封、史弘肇一封。不是让他们看——杨邠和苏逢吉已经看过了。是让他们同时拿在手里。同时拿着同一件事——才能同时谈。
三个人看完了。看完之后三双眼睛回到了刘承训脸上。
八盏灯。三个人。一个皇帝。子时过半的偏殿。
这是后汉乾祐元年最长的一个夜晚。
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102章 军议分歧
子时过半。
八盏灯把偏殿照得没有一丝暗角。
三个人站在那里——杨邠、苏逢吉、史弘肇。三种站法、三套想法、三张不一样的脸。刘承训坐在御案后面。三封急报已经传过一轮了,三个人手里各捏着一封。捏法不同——杨邠用两根指头夹着信角,像夹一张棋谱;苏逢吉把信平摊在掌心,手指盖住了署名的那一行;史弘肇把信攥成了一个卷筒,握在拳头里,像握一柄短刀。
偏殿里没有人开口。
安静了大约五息。五息的时间在白天不算什么——打个哈欠就过去了。但在子时过半的紧急军议上,五息的安静像一块湿布盖在了所有人的嘴上。湿布不重,但它让人憋。
史弘肇最先憋不住。
他不是那种能在安静里待超过五息的人。五十岁的武人有五十年的脾气——脾气这种东西跟火一样,憋久了不是灭了,是烧到里面去了。烧到里面去的火比外面的更凶。凶到从牙缝里冒出来。
他把攥成卷筒的急报往案面上一拍。不是重重地拍——是“脆“地拍。一声闷响。案上的砚台跟着震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水荡了一圈——圈心在中间,波纹往四面走。
“打。“
一个字。
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的那个字不像是说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推的力道把那个字推得硬邦邦的。硬到在偏殿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一样落了下来。石头落在地上有回声。“打“这个字也有——回声从偏殿的四面墙壁弹回来,弹了一圈才消散。
“三镇同日举旗——这是合谋。合了谋还谈什么?谈了是给他们喘气的时间。给够了气他们就要蹬鼻子上脸了。趁他们刚反立足未稳——禁军全压上去。先把河中拿下来。河中一破,永兴和凤翔不过是两条断了脊梁骨的狗——踹一脚就趴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没闲着——从腰间抽出那柄横刀的刀鞘,在案面上一横。刀鞘是铁包皮的,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嗑“。横刀不是拔出来的——他只是用刀鞘在案面上比划了一下方位。鞘尖朝西。西是河中的方向。
“从汴京到河中,急行军十五天。轻装急行十二天。禁军四万——抽两万出去就够了。李守贞那个老东西手里撑死三万人。三万人的粮食他吃不了三个月。围他两个月城里就要饿疯了。饿疯了——不用打,城自己就破了。“
他说完了。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刘承训。那一眼里有一种武人特有的东西——不是请示,是通报。通报的意思是:我说完了。你听到了。办不办——我来办。你点个头就行。
刘承训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坐在那里。八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脸是平的。不是故意的平。是三十五天练出来的平。三十五天前他还不会这种平——那时候他的脸上偶尔还有波动。三十五天后——平了。像一块被水磨过的石板。石板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你以为是空的——但石板底下可能藏着字。字朝下。你看不到。
杨邠开口了。
杨邠开口的时机总是在史弘肇之后——这不是巧合,是节奏。三十年的军政调度教会了杨邠一件事:急的人先说,说完了就没力了。没力了再接话的人——就掌握了局面。掌握局面不是声音大——是在别人的声音落下去之后,用更稳的声音把话接住。
他接住了。
“史将军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先给了一句肯定。肯定是开门。门开了才能往里面塞东西。不开门就塞——叫硬来。硬来在朝堂上不管用。管用的是先让对面觉得你在他那一边——然后把话头拐过来。
“但三镇同日举旗——说明他们事先约好了。约好了日子就约好了分工。李守贞在河中是主,赵思绾在永兴是左翼,王景崇在凤翔是右翼。三镇连成一线——从东到西横着挡在关中到中原的路上。这不是三个点。是一条线。“
杨邠说到“一条线“的时候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从左往右。划的动作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杨邠不是武人——他不拍桌子、不拔刀。他用手指在空气里画图。画出来的图只存在一息——一息之后就散了。但那一息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画的那条线。
“禁军四万,抽两万出去打河中——剩两万守京师。但如果赵思绾从永兴方向东进呢?如果王景崇从凤翔方向东进呢?如果后蜀从剑阁方向出兵呢?“
三个“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钉子——钉在史弘肇“全军出击“的方案上。钉一根不够。钉三根——方案上就裂了缝。
“臣的建议是——先派偏师。不急着全压上去。先派白文珂率三千人去河中方向试探,看看李守贞到底有多少兵、粮食够不够。常思率两千人去永兴方向牵制赵思绾。凤翔暂且不管——王景崇是三镇里最犹豫的一个。犹豫的人不用打——拖一拖他自己就会选边。“
杨邠说完了。说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不看刘承训,也不看史弘肇。他看的是自己面前那封急报的角——角上“已遣使联络后蜀“那行小字。他看那行小字的时间比别人长——因为那行小字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三镇不怕。后蜀才怕。三镇在腹地——打得着。后蜀在蜀道那边——打不着。打不着的敌人比打得着的敌人危险十倍。
史弘肇听完杨邠的话之后鼻孔喷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嗤。武人的嗤跟文人的嗤不一样。文人的嗤是轻蔑。武人的嗤是不屑。不屑的意思是:你说的这些弯弯绕,在校场上一刀就解决了。
他没有反驳。不是被说服了——是懒得驳。杨邠的话在他听来像一盘棋——棋子摆得整齐,棋路算得清楚。但打仗不是下棋。下棋的时候对面的棋子不会自己跑。打仗的时候——对面的人会跑、会死、会叛、会疯。算不了。不如直接杀过去。杀到了再说。
苏逢吉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苏逢吉开口的时机比杨邠更精准——杨邠是在史弘肇说完之后接的。苏逢吉是在杨邠说完、史弘肇嗤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之后才开口的。这个时机不是巧——是等出来的。等到了两个人都说完了、两套方案都摊在台面上了、谁也没说服谁的那个空档——他才出手。
出手的位置永远在两方之间。两方之间是什么?是缝。缝是苏逢吉的战场。他这辈子的本事就是在缝里递话、递刀、递台阶。
“二位说的都有道理。“
又是一个两面讨好的开头。但苏逢吉的两面讨好跟普通人的两面讨好不一样——普通人的两面讨好是软的,像一坨面团,谁捏都行。苏逢吉的两面讨好是硬的——硬到你以为他在帮你,其实他在把你的话往自己的方向拐。
“但臣想说一个词——招安。“
招安。
这两个字一出来,史弘肇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红。红是怒的颜色。怒从脖子往上涌——涌到耳根的时候耳根发烫。发烫的耳根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红——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招安?“史弘肇的声音压着。压不住。压不住的声音像一锅要溢的水——盖在上面的锅盖已经在抖了。“李守贞自称秦王!自称秦王还招安?招了安他就不是秦王了?他那顶王冠是纸糊的——一句招安就能撕了?“
苏逢吉没有被这股火吓退。他在这种火里站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跟过的主公比史弘肇见过的战场还多。每一任主公身边都有史弘肇这种人。火冒得高——不怕。火冒得高就烧得快。烧得快就灭得快。灭了——他的话还在。
“臣不是说招安李守贞。“苏逢吉的声音不急。不急是他的武器。急的人说什么都像在吵架。不急的人说什么都像在讲道理。讲道理的人在朝堂上永远比吵架的人显得体面。体面——就是话语权。“李守贞自称秦王,已无退路,招安无益。但赵思绾和王景崇呢?赵思绾是疯子——疯子不讲理,暂且不谈。但王景崇不同。王景崇是被裹挟的。他在凤翔举旗——是因为李守贞逼他表态。不表态就是李守贞的敌人。与其跟李守贞为敌,不如跟他同一天举旗。但举了旗不代表他真想反——他在观望。“
苏逢吉说到“观望“二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分——这半分的低是有意为之。低了半分的声音让对面的人不自觉地凑耳朵。凑耳朵——就是在听。听了——就进了他的节奏。进了他的节奏——就由他说了算。
“观望的人最好招安。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体面地下来。他下来了,三镇就少了一镇。少了一镇——仗好打一倍。“
他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不长——大约两息。两息里他看了史弘肇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刘承训身上。转的路径从左到右——扫过了杨邠。扫的时候杨邠的眼皮没动。不动是杨邠的态度——不动意味着他在想。想的时候不插话——是杨邠的规矩。
苏逢吉接着说了最后一句。这一句才是他今夜真正想说的——前面的铺垫全是为了这一句。
“朝廷刚立。根基不稳。能谈——就不要打。“
能谈就不要打。
八个字。听着像是在为朝廷考虑。但刘承训听出了这八个字底下的另一层意思——苏逢吉不是怕打。苏逢吉怕的是打完之后的事。打完了就要论功。论功就要赏人。赏人就要给权。给权——就意味着有人会变大。变大的人是谁?不管是谁——都不是苏逢吉。苏逢吉是文臣。文臣在仗打完之后永远分不到最大的那块肉。最大的那块肉给武将。武将拿了肉就有了跟苏逢吉叫板的本钱。本钱越多——苏逢吉在朝堂上的位子就越窄。
所以他说“能谈就不要打“——不是为朝廷。是为他自己的位子。
刘承训把这一层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说破。
不说破——是因为现在不是说破的时候。说破了就是跟苏逢吉翻脸。翻了脸——苏逢吉的中书省明天就会出问题。出了问题——前线的征讨诏书、粮草调拨文书、各州动员令——全要从中书省过。中书省出了问题——这些文书都会“润色“到后年去。
三个人说完了。三套方案摊在台面上——
史弘肇:全军出击,先打河中。
杨邠:偏师试探,分路牵制。
苏逢吉:招安分化,能谈不打。
三套方案。没有一套是一样的。三个人——没有两个人是一条心。
偏殿里又安静了。安静了大约三息。三息里灯芯有一盏“噗“地跳了一下——跳完之后又稳了。稳了之后偏殿的光线比刚才亮了半分。半分的亮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更清楚了——清楚到每一条纹路、每一根眉毛、每一寸皮肉下面的表情都藏不住。
史弘肇在等。等的是皇帝拍板。皇帝拍了板——他就能动。不拍板——他就得站在这里跟两个文官耗。耗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武人不擅长耗。武人擅长的是冲。冲出去——活了就是赢。死了——也比耗着强。
杨邠也在等。等的是皇帝的态度。态度比方案重要。方案可以改——态度不能错。如果皇帝的态度偏向史弘肇——他就得调整自己的方案。如果偏向苏逢吉——他就得重新算。如果谁都不偏——那就更要算。谁都不偏的皇帝——最难伺候。
苏逢吉在看。看皇帝的脸。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是信息。苏逢吉读脸的本事跟孟岐读脉的本事一样——都是在细微处见功夫。但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孟岐读出来的是病。苏逢吉读出来的是态度。
三个人。三种等法。三双眼睛。全盯在刘承训脸上。
刘承训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准“。不是“否“。不是“再议“。他没有对三套方案中的任何一套表态。他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在场三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三镇的粮食——够吃多久?“
九个字。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石子不大。但水塘是平的——平了整个夜晚的水塘。一颗石子落进去——波纹就散开了。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走。走到水塘边上才停。
三个人的脸同时变了。
变的方式不同。
史弘肇的脸是一愣——“粮食?“他的脑子里转的是兵力、是路程、是攻守。粮食是他不管的东西。禁军的粮食有后勤管。后勤是杨邠的事。他管打仗。打仗的人不管粮——管粮的人不打仗。五代的分工就是这样。
杨邠的脸是一沉——他管粮。他知道汴京的存粮有多少、前线的消耗是多大。但“三镇的粮食够吃多久“——这个问题他没算过。他算的是“我方“的粮食。不是“对方“的。对方的粮食是对方的事——打仗的时候谁去算敌人有多少粮食?打就是了。打赢了对方的粮食就是我的。打输了——我的粮食也不是我的了。
但他听出来了。他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分量。
这个问题的分量不在“粮食“——在“多久“。
多久——是时间。时间是围城战的命根子。谁的粮食先断——谁就先崩。先崩的人不需要你打——他自己就散了。散了——就是输了。
苏逢吉的脸是一平——从原来的平变成了更平。更平的意思是:他在掩饰。掩饰什么?掩饰他心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这个皇帝在想围城。围城不是急攻。不是招安。是第四种方案。一种他没有想到的方案。没想到——就是被动了。苏逢吉最怕被动。被动意味着对面的棋在他前面。棋在前面的人——才是做局的人。
偏殿里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前面几次都长。长到史弘肇的眉头从紧到松又紧了一遍。长到杨邠的右手在袖口里动了两下——在算。长到苏逢吉的嘴唇合上了——不是闭嘴。是在嚼。嚼那九个字。嚼了之后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味道出来了。
味道是苦的。
苦在哪里?苦在——他们三个人争了半天的三套方案,全是在讨论“怎么打“。没有一个人讨论过“打多久“。怎么打是战术。打多久是战略。战术是枪。战略是粮。
枪能杀人。但粮——能杀城。
刘承训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知道他们回答不了。三镇的存粮数据——汴京朝廷手里没有。枢密院的情报体系在三镇方向有驿卒、有暗探,但没有一个人去专门查过三镇的粮仓存量。因为没有人觉得这个数据重要。五代的将军们打仗不看粮——看兵。兵多就打。兵少就守。粮食?粮食有就吃,没有就抢。抢不到就杀民夺粮。
这就是五代。
刘承训不是五代的人。他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那个时代的人打仗——先看后勤。后勤看什么?看粮。粮看什么?看存量、看消耗速率、看补给线长度、看运输损耗率。看完了这些——仗还没开始打,胜负已经有了七成的底。
但他现在不能说这些。说了——三个人听不懂。不是他们笨。是他们的脑子里没有“后勤学“这个概念。五代没有这个概念。后勤在五代叫“辎重“——辎重是附属品。附属品不配占用大将的脑力。大将的脑力要用来想“怎么杀人“。不是想“粮食够吃多久“。
他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说。
“三位先回去歇着。天亮之后——朕要一份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故意压低——是子时过半一个身体亏损严重的年轻人正常的音量。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清楚到三个人不需要侧耳就听得到。
“枢密院的情报——三镇的兵力、驻防、城池地形。三司的档案——三镇最近三年的赋税、户口、上报的存粮数。中书省的旧档——三镇节度使上任以来的奏表、往来公文。“
三个衙门。三份东西。每一份都精确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怎么打“。是“打之前先知道对面有什么“。
杨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反应不是在脸上——是在手上。他的右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攥的是自己的手指。攥完了松开。松开的那一下他在心里算完了一笔账:皇帝要的这三份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三镇情报。情报不是方案。但有了情报才能定方案。先要情报再定方案——这个顺序是对的。
对——就是赢。
杨邠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这个皇帝的脑子比他预想的快半步。半步不多。但半步——在朝堂上就是半个身位。半个身位的人领着走,他杨邠跟着走——还说得过去。如果拉到一个身位——那他就真的只是在跟了。
“臣明白。天亮之前枢密院的情报会送到。“
杨邠接了。接得干脆。干脆是他的体面。
苏逢吉也接了。但他接的方式比杨邠多了一个弯——
“中书省的旧档——臣回去让人即刻整理。不过三镇节度使的奏表大多是例行公文——里面有没有有用的东西,臣不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