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13节

  郭威会不会走进这个循环?

  赵匡胤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在邺都军营里蹲了两年多的队正。队正管五十个人。五十个人在郭威的体系里连一个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离那些大人物太远了。远到他说的话、想的事、做的梦——都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在意——好。

  没有人在意的时候才能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想。安安静静地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等一个机会。也许等一条路。也许等一个“时候到了“的感觉。感觉还没来。但他知道它会来。就像他知道春天会来一样——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是因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暖了一分。暖了一分就离春天近了一步。步子够了——春天就到了。

  他把铁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横放在铺边。枪头朝帐门方向——这是他的习惯。枪头朝外——有人掀帐进来的时候一探手就能抄起来。不用翻身。不用找。一探手——枪就在那里。

  然后他躺了下去。

  毡毯不厚——隔不住二月夜里地面上的寒气。寒气从地砖透过毡毯渗进后背——凉的。凉意贴着脊梁骨从腰往上走。走到肩膀的时候他翻了个身——侧着。侧着的时候脸朝帐壁。帐壁是粗布的——灰色的粗布上有几个针脚不齐的补丁。补丁的线头在月光里细细的,像几根蛛丝。

  他闭了眼。

  闭眼之后脑子没有立刻停。脑子里还在转。转的内容不是军务——他一个队正没什么军务好转的。转的是另一件事。

  新皇帝派了一个叫赵守微的人随郭威出征。名义是“慰劳使“。赵匡胤在邺都听过这个消息——消息是军中传的。军中的消息传得快——比官驿还快。因为军中的消息不走纸。走嘴。嘴比纸快。

  慰劳使。一个文官。跟着大军去前线。不带兵、不指挥、不管粮草。去干什么?

  赵匡胤没有答案。但他有一个猜测——猜测也不准确。应该叫“直觉“。直觉告诉他:慰劳使是眼睛。新皇帝的眼睛。

  一个骑不了马的皇帝,把自己的眼睛安在了大军里。

  这个皇帝——也许不像他听说的那么弱。

  弱的人不会安眼睛。弱的人只会闭上眼睛等——等别人替他打完仗回来交差。安眼睛的人不是在等——是在看。看了之后才能判断。判断了之后才能动手。

  也许。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那个慰劳使就是去走过场的。也许新皇帝就是个病秧子。也许椅子上的人换得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值得去想“这个人行不行“。因为想明白了——人也许已经换了。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顶。帐顶的那道缝隙里月光已经移到了帐壁上——从地面爬到了壁上。爬的过程无声无息。月光永远无声无息。它走了多远你看不到。但等你再看的时候——它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像时间。

  像机会。

  他闭上了眼。这一次脑子慢慢停了。停下来之前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

  三镇的仗要打了。打仗就要调兵。调兵就要从各处抽人。从各处抽人——也许从邺都也要抽。抽了——他也许就能跟着大军走了。走了——他就能去战场了。战场上才有机会。什么机会——他说不清。但他知道——机会在战场上。不在帐篷里。

  帐篷里只有一杆铁枪、一条毡毯、一线月光。

  不够。

  不够就要出去找。

  找之前——先睡。

  睡够了才有力气找。

  呼吸慢慢匀了。沉了。深了。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邺都军营的帐篷里睡着了。铁枪横在铺边。枪头朝外。枪尖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冷的、亮的。像一颗没有落下来的星。

  月光继续在帐壁上爬。爬得很慢。慢到没有人看到它在动。但它在动。

  它一直在动。

  他也是。

  他只是暂时停在了邺都。像一柄被插在鞘里的枪——暂时不动。但枪尖是亮的。亮的枪尖不会永远在鞘里。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去汴京。

  因为汴京是天下的中心。

第100章 旨意

  三月初二。

  即位第三十五天。

  刘承训下了一道正式旨意。

  不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他下过七道了,每一道都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头,听了个响就没了。这一道不一样。这一道是他用了三天推演、两个通宵核算、在纸上画了十七遍城防图之后才拟出来的东西。

  旨意的内容不复杂:调整汴京城防部署。

  说“调整“已经是客气了——准确地说是“重划“。汴京城共有十一座城门,五座外城门、六座内城门。现有城防部署是史弘肇接手禁军后按自己的习惯排的:外城五门各驻一百人,内城六门各驻五十人。兵力不算少,但排法有问题——所有城门的值守将校全是史弘肇的嫡系。从东面的新宋门到西面的新郑门,十一个值守校尉没有一个不是跟史弘肇从河东一路走过来的老弟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汴京的十一扇城门——开不开、关不关、放谁进来不放谁进来——全由一个人说了算。这个人不是皇帝。是史弘肇。

  刘承训的旨意只改三件事:第一,外城五门的值守由“一百人定编“改为“八十人轮值、二十人机动“——多出来的一百名机动兵归枢密院调配。第二,内城六门的值守校尉每两月轮换一次——现在是“不换“。第三,宣德门和左掖门的夜间巡防增设双岗,巡防记录每日送呈御前。

  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在直接削史弘肇的兵——总兵力不变。没有一件是在指名道姓地质疑任何人——措辞用的是“为防三镇异动,加强京畿戒备“。没有一件是越权的——城防调整本就是皇帝的职权范围。

  但三件事合在一起——就是在史弘肇的铁板上撬了三道缝。

  旨意拟好之后他看了两遍。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右手握笔的时候虎口还是会酸。酸了揉一揉继续写。写完了封好。让近侍送中书省。

  中书省。

  苏逢吉的地盘。

  旨意到了中书省的值房是在辰时末。苏逢吉这个时辰通常不在值房——他每天卯时上朝、巳时才到中书省理事。中间空出来的一个多时辰是他的“私务时间“。私务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的值官知道——凡是皇帝批下来的东西,如果苏相公不在,先搁着。搁到苏相公看了再说。

  这一次搁了多久?

  半天。

  苏逢吉在巳时到了值房。翻了一遍待办文书——翻到皇帝那份旨意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大约两息。两息之后他把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拿起朱笔。

  朱笔是中书省“覆核“用的——覆核的意思是中书省有权对皇帝的旨意进行文字润色。润色是职责。润色不是篡改。但文字这个东西——润一润就可以变味。

  苏逢吉改了三处。

  第一处:“外城五门值守改为八十人轮值、二十人机动“——苏逢吉在“机动“后面加了四个字:“归本营节制。“原文说机动兵归枢密院调配,加了这四个字之后变成了机动兵还是归原来的营管。枢密院调配变成了空话。

  第二处:“内城六门值守校尉每两月轮换一次“——苏逢吉把“两月“改成了“半年“。两月一换,史弘肇的嫡系还没捂热就得走。半年一换——半年足够把新来的人变成自己人了。

  第三处:“巡防记录每日送呈御前“——苏逢吉把“御前“改成了“枢密院“。意思是巡防记录不直接到皇帝手里——先到杨邠那里。杨邠转不转——另说。

  三处改完,苏逢吉把朱笔搁下。把旨意重新封好。封口上盖了中书省的覆核印——“中书覆核无异“。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是规矩。

  “无异“的意思是“没有问题“。改了三处关键措辞之后——没有问题。

  旨意从中书省送到枢密院是在午时。杨邠看了。看的速度很快——杨邠看文书从来不慢。看完之后他把旨意放在了案角。案角是他处理“不急“文书的地方。

  不急。

  为什么不急?因为旨意经过苏逢吉的润色之后,涉及枢密院的部分已经被稀释成了棉花——软的、空的、塞在那里占地方但没有分量。杨邠是精于计算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旨意里“归枢密院调配“变成了“归本营节制“——这不是送权给枢密院,这是拿着一张空白条子让枢密院盖个章。空白条子他见得多了。不急。

  旨意在杨邠案角搁了一天。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午后——三月初三——杨邠才让属官把旨意转发给禁军。转发的时候杨邠在旨意上加批了一行字:“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酌情办理。“

  “酌情“两个字比苏逢吉的三处改动更致命。“酌情“的意思是——你觉得怎么办就怎么办。杨邠不是在帮刘承训——他是在把这件事推给史弘肇。推了就干净了。不管结果如何——是皇帝的旨意,是史弘肇的“酌情“。跟他杨邠没有关系。

  旨意到了史弘肇手里是在三月初四的早上。

  史弘肇没有看。

  不是“看了不办“——是“没有看“。旨意被他的亲兵接了,放在了帅帐的文书堆里。文书堆有多高?从桌面到亲兵的下巴。高到如果倒了能把人埋半截。史弘肇不看文书——他是武人。武人的规矩是:重要的事用嘴说。嘴说了他记住。纸上写的——那是文官干的事。文官的事他不管。

  亲兵问他:“大帅,御前来的旨意——要不要看一眼?“

  史弘肇正在校场看兵丁操练。一百二十个赤膊汉子在寒风里举石锁。石锁五十斤一个。举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有人手脱了——石锁砸在地上,溅了一腿泥。史弘肇冲那人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校场都听到了。吼完之后才回头看了亲兵一眼。

  “放那儿。“

  三个字。跟他在朝会上对刘承训说“嗯“的时候一样的语气。不是抗旨——是不在乎。嗯一声和放那儿——在史弘肇的字典里意思相同:知道了。办不办我定。

  旨意就这么搁着了。

  搁了五天。

  五天之后——三月初九——刘承训收到了一份回执。回执不是旨意的执行报告——是三个衙门的“已阅“签章。中书省已阅。枢密院已阅。侍卫亲军司已阅。

  已阅。三个“已阅“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张黄麻纸上。黄麻纸是朝廷公文专用纸——厚的、粗的、摸上去有颗粒感的。三枚印章落在纸面上——红色的。红到发暗。暗红的印章像三滴凝固的血。

  三滴血——三个衙门——三只手。

  他的旨意在这三只手里走了七天。走进去的时候是一把刀——走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根面条。软的、弯的、可以被随手搁在任何地方的面条。

  刘承训把回执放在案面上。面无表情。

  他的脸在这三十五天里学会了一件事——不动。不是故意绷着——是自然的。像一面墙。墙不需要练习不动——墙本来就不动。他在练习让自己变成一面墙。墙不会让人看出喜怒。墙不会让人估量深浅。墙只是立在那里——你可以在墙上贴告示,可以在墙上泼脏水,可以在墙根下撒尿。墙不会还手。但墙会记住。

  偏殿里只有他和赵守微两个人。

  赵守微站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的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书——是他从中书省的值官那里“借“来的旨意抄件。抄件上苏逢吉的三处改动被他用墨笔圈了出来。三个墨圈——像三只眼睛。

  “陛下。“赵守微的声音很低。低到刘承训必须微微侧耳才能听清。这是赵守微的习惯——他在说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时,声音总是压得很低。低到墙壁接不住。低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到。“苏逢吉改了三处。杨邠搁了一天。史弘肇——连看都没看。“

  刘承训没有说话。他在看回执上的三枚印章。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有一层暗沉的光泽——是印泥没有完全干透的那种光泽。印泥需要三天才能干透。三天之内如果你用手指去碰——指尖会沾上一点红。红的痕迹洗不掉。

  他没有碰。

  他只是看。看了大约十息——十息里他的呼吸很匀。匀到赵守微听不到他在呼吸。听不到呼吸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在极度克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急。不怒。像水从石缝里流出来——不是冲的,是渗的。渗出来的水不溅。不响。但它会把石头底下的泥一点一点地洗干净。

  “守微。“

  “臣在。“

  “你知道傀儡是什么吗?“

  赵守微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傀儡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提线的人让它动——它就动。让它不动——它就不动。它没有意志。没有重量。没有脾气。谁都可以拎起来。谁都可以放下。放下的时候没有人心疼——因为它是木头做的。木头不疼。“

  他把回执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黄麻纸。空白的纸面在灯光里有一层淡淡的毛——麻纸的纤维在光里显出来了。像一张老脸上的细纹。老了才有的纹。但这张纸不老——它只是粗。粗和老不一样。粗是天生的。老是时间磨的。

  “但傀儡有一样好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轻。像嘴角自己微微弯了一弯然后又回去了。弯的幅度只有赵守微看到了。赵守微是全天下最熟悉这张脸的人之一——从去年夏天在偏殿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看了这张脸不下三百次。三百次里他见过这张脸冷的样子、倦的样子、痛的样子——但这个微弯的嘴角,他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的东西——记得最牢。

  “傀儡不危险。“

  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赵守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像耳朵替手做了一个“接住“的动作。

  “不危险才能活着。“

  刘承训把回执重新翻过来。三枚印章朝上。暗红色的印泥在灯光里像三颗刚凝固的伤疤——新的、嫩的、还没有结痂的伤疤。

  “活着——才能等到机会。“

  最后五个字说完之后偏殿里安静了。安静了大约三息。三息里灯芯“噗“地跳了一下——有风从帘缝里灌进来了。风不大。大到能让灯芯跳一下的风——在三月初的汴京不算什么。三月初的风已经带了一丝暖。暖到能闻到空气里泥土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意味着开春了。开春了——冰化了——河通了——路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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