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蜡烛替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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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
赵守微已经在了。
刘承训进来的时候赵守微站在案前——不是坐着。他不敢坐。今天的偏殿不再是“太子议事的地方“了——从遗诏宣读的那一刻起，偏殿是“皇帝的临时书房“。太子的幕僚可以坐着。皇帝的臣子——得站着。
刘承训看了他一眼。
“坐。“
一个字。
赵守微没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恭敬。比恭敬更复杂。是一种“一切都变了但又什么都没变“的恍惚。昨天晚上他还在这张案子前面跟刘承训对坐议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一壶冷茶、一摊军报。那时候他们是太子和幕僚。现在——他们是皇帝和臣子。
同一张案子。同一盏灯。同一壶冷茶。但坐在那张案子后面的人——不一样了。不是人变了。是位变了。位变了——距离就变了。
“坐下。“刘承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加了两个字。声音比第一次软了半分——那半分的软不是命令。是请求。是一个刚失去了父亲的年轻人对他在这个时代最接近“朋友“的人说的：别站着了，坐下来跟我说说话。
赵守微坐了。
他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陛下——臣改口了。从今日起臣得叫陛下了。“
刘承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今天他笑不出来。但那一下的动是朝笑的方向的。
“叫什么都行。事儿不等人。三镇的方案你带来了没有？“
赵守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不厚——五六张。但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赵守微的字不好看——不是科举出身，字跟他的人一样，实在但粗糙。但每一行都清楚。
“臣按陛下之前的思路——把三镇的情况分成三张表。“
三张表。刘承训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像笑了。赵守微学会做表了。这是他教的。在五代的所有文臣里——没有人用表格。所有人都用文章。文章是好的——但文章不精确。表格精确。表格是数字和事实的骨架。文章是皮肉。骨架对了，皮肉才有依附。
“第一张——兵力对比。“赵守微把纸展开。“李守贞在河中——守军约两万五千到三万。赵思绾在永兴——约一万八千。凤翔王景崇——约一万二千。三镇合计——六万上下。“
“朝廷能调多少？“
“禁军在京的可抽调部分约五万。邺都郭公手下——两万出头。如果加上河东、河北各镇能征调的兵力——八万到十万。但实际能上战场的——打七折。七万。“
七万对六万。账面上看朝廷占优。但三镇是守——守的一方有城墙加持。攻守之比在五代通常是三比一才有把握。如果要同时攻三个方向——兵力就不够了。
“所以只能逐个击破。先打哪个？“
赵守微指了一下纸上的第二张表。“臣的建议——先打河中。“
“理由？“
“李守贞是主谋。河中是核心。拿下河中——赵思绾和王景崇没了主心骨。到时候或降或战，都容易得多。“
刘承训点了一下头。“跟孤想的一样。帅呢？“
赵守微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不是犹豫。是掂量。掂量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合不合适。
“郭威。“
两个字。
赵守微说完之后看了刘承训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臣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让郭威去——他会赢。赢了之后——他更难控制。但除了他——没有人能打这场仗。
刘承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早就知道答案。从正月二十二那天在军报上写下“帅：郭威“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知道了之后的十几天里他想了无数遍“怎么办“。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让他去。给他赢。赢了之后再想怎么“不让他反“的事。
先赢。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就他了。“
三个字。定了。
赵守微的表情松了一分——不是因为松了口气。是因为他从这三个字里听到了一种东西：果决。不是犹豫之后的果决——是早就想好了的果决。这个年轻人在遗诏宣读之前就已经把棋下好了。灵堂上的那番话、丹墀上的那段表态——不是临场发挥。是早就排练过了的。
不——不是排练。是计算。计算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然后在该走的时候走出来。不早一步不晚一步。
“赵守微。“
“臣在。“
“你明天开始——不要再来偏殿了。“
赵守微愣了。
“孤会给你一个差事——'慰劳使'。挂在枢密院下面。等郭威出征——你随军。“
慰劳使。名义上是朝廷派去犒赏前线将士的使者。实际上——是皇帝的眼睛。赵守微明白了。他不只是去“犒赏“——他是去“看“。看郭威怎么打。看军中什么人能用。看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报回来。
“孤需要你去看三样东西。“刘承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仗怎么打。打法对不对，粮草通不通，将领配合好不好。这是明面的差事。第二——人。军中有哪些人能打、能想、能管。把名字记下来。不急着报——回来再说。“
“第三呢？“
刘承训的三根手指收回了两根。只剩一根。食指。食指在空气中停了一息——然后指向了北面的方向。
北面。邺都的方向。郭威的方向。
“第三——看郭威。不是看他打仗。看他的人。看他的将领、他的幕僚、他的亲兵。看他们怎么看他。看他们说话的语气——是叫'郭公'还是叫别的什么。“
赵守微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懂了。
“叫别的什么“——比如“万岁“。五代的篡位都是从底下的人先喊起来的。黄袍不是自己披的——是被人披上去的。皇帝要防的不只是大将反心——更要防大将身边的人替他起了反心。
“臣明白。“
“不要刻意。你去是犒赏——就做犒赏的事。多走多看少说话。你的长处不是嘴——是眼睛。“
赵守微站起来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之前的任何一礼都深——腰弯到了四十五度以下。不是因为皇帝——是因为“知遇“。一个基层幕僚出身的人被皇帝当眼睛用——这份信任比任何官职都重。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刘承训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案上的第三张表——赵守微带来的第三张。
粮草。
三镇方向的粮草调度方案。每一个转运节点、每一段路程的消耗、每一个可能的补给断点——全在上面。数字密密麻麻。赵守微不是杨邠——他的粮草知识没有杨邠深。但他胜在一样东西：他走过那些路。他去过那些县。他知道哪条路能走马车、哪条路只能走骡子、哪个渡口在春天会涨水。
这些“走过的路“——比任何兵书都值钱。
刘承训拿起笔。在表上的三个节点旁边各画了一个圈。三个圈——三个他认为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这三个点——你跟杨邠再过一遍。他比你懂粮草。你比他懂路。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份完整的方案。“
赵守微看了一眼那三个圈。有两个跟他自己标注的重合了。第三个——他没想到。他盯着第三个圈看了两息，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渡口。在黄河支流上。赵守微走那条路的时候渡口还好好的。但刘承训圈了它——理由也许是：渡口在李守贞的势力范围边沿。如果李守贞在开战前派人毁掉渡口——整条补给线就要绕行三百里。
三百里。在粮草运输中——三百里等于多消耗七天的口粮加三成的运力。
“臣——会跟杨判官仔细核对。“
“去吧。“
赵守微走了。走到门帘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承训一眼。
案后的年轻人已经低下头去看下一份文书了。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额角那道血痕在灯光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深了。不是因为又出血了——是灯光的角度把暗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像一道刻在脸上的线。
赵守微想起了大半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刘承训还是魏王。坐在偏殿里。案上一壶冷茶。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走了五个县——烂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请坐请用茶“。上来就是——烂到什么程度了。
那时候赵守微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今天——这个人坐在同一张案子后面。案上没有茶了——只有粥碗和军报。头顶的灯比那时候暗了一些——也许是灯芯矮了。也许是天色的缘故。窗外白幡还在飘。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什么都没变。
该做的事——还是那些事。
该看的账——还是那些账。
只是从今天起——账本上盖的印不再是河东旧物那枚私印了。是天子玺。
赵守微掀帘走了。帘子在身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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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安静了。
刘承训一个人坐在案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比人大一倍。像一个巨人坐在那里。但巨人是假的。真实的人——是一个二十一岁的、旧鞘的、额角带着一道血痕的年轻人。
他把粥碗端起来。碗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碗壁上的药渍干成了一圈深褐色。他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孟岐加的那种东西的味道在凉了之后更明显了——一种说不出的涩。不是药的涩——是更深一层的什么。
他想起了孟岐说过的话——“你得是站着的那个。“
他站了。
站了一整天。从丑时到现在。从寝殿到廊道到丹墀到灵堂到偏殿。站了十几个时辰。中间只坐了三次——两次在偏殿，一次在杌子上。膝盖现在是酸的。腰是僵的。右手写字的时候已经开始微微颤了——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是指尖的那种。不留心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旧鞘在告诉他：你今天用得太多了。
他知道。
但今天不能省。今天每一分气力都花在了刀刃上。丹墀上的每一句话、灵堂里的每一个动作、偏殿里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省。省了就垮了。垮了就全完了。
他把粥碗放下。拿起笔。继续看军报。
窗外的天暗了。正月二十七日的黄昏——来得比别的日子早。也许是阴天的缘故。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天太长了。长到他觉得从丑时到现在不是一天——是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但他不能停。
因为赵守微明天就要去跟杨邠对粮草方案了。因为后天——也许大后天——他就要在朝会上正式下旨征讨三镇了。因为郭威的征召令要拟。因为禁军的调动要安排。因为京城的防务要韩德裕盯着。因为承祐的院子要王殷的人继续转。因为苏逢吉从后门见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因为冯道的人情还没还。因为孟岐换的新药方还没问清楚代价。因为——
因为天下不等人。
他在军报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日期——“二月初三“。
二月初三。他打算在二月初三的朝会上正式宣布征讨三镇。从今天到二月初三——还有六天。六天里要做的事他已经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清单上有十七项。每一项后面跟着负责人的名字。
清单不在纸上。在他脑子里。纸会被人看到。脑子不会。
他放下笔。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那一瞬间——黑暗里浮出了一个画面。
一碗面饼。一双手把饼掰成小块递到嘴边。一个声音说——“那碗面饼——真好吃。“
他的鼻腔酸了。
酸了——又压回去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写。
灯芯矮了一分。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白幡在窗外飘。
后汉乾祐元年。正月二十七。
新帝即位第一天。
天下的账——从今天开始算。
第90章 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