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消息的性质开始变了。
不再只是坏消息——开始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义军。
相州百姓揭竿而起,打死了一个契丹百户。陈州的乡绅纠集了三千壮丁据城自守。澶州一个叫梁晖的前晋军小校,带着两百溃兵伏击了一队''打草谷''的契丹骑兵,杀了三十多人,缴获战马五十匹。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梁晖的名字被抄在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信笺由快马送到北平王府——不,现在叫行宫了——转了三道手才到刘知远案头。
这些消息在太原城内引发的震动,比任何一场寒流都剧烈。
太原本来就是一座兵城。城中两万多驻军加上征调的丁壮,几乎家家户户都跟军中有关系。而这些兵卒的家眷亲族,大半在河北河南——契丹人''打草谷''打的就是他们的家。
最先炸锅的是底层兵卒。
校场上的操练声一天比一天躁。都头们弹压了几次,弹压不住——你怎么弹压?人家老家来了信,说爹娘被抢了粮、弟弟被杀了、嫂子被契丹人掳走了。你叫他安心操练?
然后是中层将领。
那天傍晚,王殷带回了一个消息。
''世子。城东驻营的步军右营出事了。''
''什么事?''
''赵弘文营里的兵卒今天午后聚了一伙人,在营门口闹。说要南下打契丹。赵弘文弹压不住,叫了史牙将的人过去才散了。散是散了,但嘴上还在骂——骂契丹人,也骂朝廷不出兵。''
''骂谁的朝廷?''
''……都骂。骂大晋没用,骂咱们也没用——说
“太原坐拥几万丘八,缩在城里眼睁睁看契丹狗欺负百姓,跟杜重威那厮有甚么两样!“
跟杜重威有什么两样。
这句话是一把刀。杜重威裹挟二十万大军降契丹,是整个后晋灭亡的直接导因,也是刘知远在太原咬碎了后槽牙的耻辱。拿杜重威来类比太原——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戳到了所有人最深的痛处。
''闹的人是什么来路?''
''属下查了。领头的是右营一个伙长,叫陈七,河北人。他全家都在真定。上个月真定的消息断了——来的信使说真定已经被契丹人占了,城里的百姓被搜刮一空。陈七的家人没有任何音讯。''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陈七——背后有没有人?''
''属下多嘴问了几句。像是自发的。赵弘文说这些天营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不止陈七一个人——好几个都头都跟他反映过,底下的兵卒坐不住了。赵弘文的原话是“再不动弹,弟兄们自个儿便要动了。“。''
再不动,弟兄们自己就要动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在五代,这句话是一种预兆——五十年来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后唐灭后梁——兵卒拥立庄宗。后晋取代后唐——石敬瑭被军中拥立。军队的意志不是皇帝的意志——军队的意志就是天命本身。
谁拦着天命,谁就会被天命碾碎。
刘承训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评论。
当晚,他没有睡好。不只是低烧的缘故——是外面的空气本身在变。太原城的夜风里多了一种东西,像弓弦绷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嗡鸣,听不太真切,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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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风暴在二月初二那天到来。
那天是军议。
刘知远连着几天没有召集大规模军议——他一个人待在后院小书房里,面前摊着河北地图,谁也不见。侍从端去的饭食原封不动地端回来。行宫里的人走路都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
但初二这天,他开了一场军议。
不是后院小书房——是前堂。规格拉满。
四大重臣全部到场: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此外还有十几个中层将领——各营指挥使、都头、参军。前堂里挤了二十多人,站都站不开,铁甲和革带碰撞的声音在堂中此起彼伏。
刘承训也在。坐在左侧末席,靠近门口的位置。他今天特意让王殷替他收拾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赭色窄袖袍,幞头裹得整齐,脸上虽然仍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不让人把他当成一个随时要倒的病秧子。
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
以往的军议——哪怕是讨论最紧急的军情——总有一些寒暄、几句粗话、史弘肇的大嗓门和苏逢吉圆滑的开场白。但今天没有。二十多个人坐在堂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火盆里的炭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十倍。
刘知远坐在上首,虎目半阖。那道旧伤疤在灯火下像一条沉睡的蜈蚣。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袍,腰间的蹀躞带上小刀和火石一如既往地挂着。但今天他的右手没有按在扶手上——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吞咽唾沫,久到火盆里一截炭燃尽了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郭威。
他站起身,叉手行礼。动作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在满堂甲胄之中,他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灰袍,头裹一顶洗得发白的幞头,看上去更像一个来串门的乡绅而不是枢密副使。但恰恰是这种朴素,让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压住了满堂的躁气。
''大王。''
他没有用''陛下''。刘知远还没有称帝,还是北平王——虽然这个称号在契丹灭晋之后已经失去了任何实际意义。
''中原已乱。晋室已亡。百姓涂炭,群雄观望。天下如棋盘倾覆,棋子四散——但总得有人把棋盘扶起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回到刘知远身上。
''大王威震河东三十年,人望所归。臣以为——大王当正大位,以安天下。''
八个字:''大王当正大位,以安天下。''
堂中一静。
这八个字就是''劝进''。在五代,劝进不是请客吃饭——是在刀尖上跳舞。劝早了是逼宫,劝迟了是怯懦。劝的人要掂量——主上到底想不想听这话?听了会不会翻脸?不翻脸又会不会记这笔账?
但郭威的时机踩得极准。契丹入汴已经一个月,中原义军四起但群龙无首。军中将士躁动不安,底层兵卒已经在喊''太原坐拥几万兵还缩在城里''。这股气压再不释放,就不是劝进不劝进的问题了——是兵变不兵变的问题。
郭威是在替刘知远接一把火。火不在他手里接着就会烧到所有人身上。
堂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然后——不是第二个人站起来,是所有人几乎同时动了。
杨邠第二个起身。他叉手行礼,语速缓慢而清晰——这个人说话永远像在称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大王。臣掌枢密以来,日夜整饬军需粮草。太原存粮十八万石,足支半年。各营将士两万三千,可征丁壮近万。若大王正位南下——''他微微一顿,用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词,''——粮草辎重,臣可保无虞。''
他没有说''大王当称帝''。他说的是''如果大王称帝,后勤我包了''。典型的杨邠风格——不表态度,只摆条件。但条件本身就是态度。
史弘肇没有杨邠的耐性。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铁塔般的身躯在堂中投下一大片阴影。蹀躞带上的铁环撞出一串急促的叮当声。他的叉手礼行得潦草至极——右手在胸前一拍就算完了,嗓门已经扯开:
“打!管他鸟名分不名分!先把契丹狗撵出中原再说!大王要坐那把交椅——俺第一个替你扛刀!不坐也成——但路得先杀出来!“
粗话连篇,但意思赤裸裸的:你当皇帝,我给你打仗。
苏逢吉最后开口。
他站起来的姿态最优雅——叉手行礼时双手的位置恰到好处,身体前倾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的声音温润而圆滑,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绸缎:
''大王德望素著,仁心及远。契丹残虐中原,天人共怒。今四方英雄翘首以盼,百姓嗷嗷待哺——大王若不正大位,则天下虽有主而无君,虽有望而无归。臣以为——宜择吉日登基,先正名分,然后挥师南下,天下可传檄而定。''
四个人。四种风格。四种立场。但指向同一个方向——劝进。
刘承训坐在末席,一字不漏地听着。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四个人的顺序。
郭威第一个开口——他是''点火''的人。杨邠第二个——他是''加柴''的人。史弘肇第三个——他是''煽风''的人。苏逢吉最后——他是''收口''的人。
这个顺序是提前商量好的,还是现场自然形成的?
他看了一眼郭威。郭威的脸上波澜不惊。看了一眼杨邠。杨邠面色如常。
提前商量过。
至少郭威和杨邠——这两个人在军议之前一定碰过面。可能是昨晚,可能是今天一早。郭威负责开口,杨邠负责兜底,史弘肇负责把气氛推起来,苏逢吉负责给一个漂亮的收场。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台上的演员各司其职,唯一的观众只有一个人——刘知远。
而刘知远——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虎目扫过四个人的脸,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留。那种扫视不像是在看人,更像一头老虎在丈量自己的领地——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身后那片地。
沉默。
堂中的沉默比之前更重了。四个人都说完了,等着他开口。二十多个中层将领屏住呼吸,手心沁出了汗。
终于,刘知远开口了。
''诸位的意思——我知道了。''
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的闷雷。
''但——''
他站起来。虎皮交椅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他走到堂中的火盆旁边,伸出右手烤了烤——不像是冷,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话找一个节奏。
“当年庄宗何等了得——灭梁、平蜀、定中原。末了怎么死的?死在兴教门的乱兵手里。连尸骨都烧了,拿乐器盖着的灰堆。“
''明宗也不差。马上天子,二十年老兵。坐了那把椅子之后呢?儿子反了、养子反了、自己忧愤而死。棺材还没钉死呢,潞王李从珂就打进了洛阳。''
''石敬瑭——''他冷笑了一声,嘴角那道旧伤疤在笑意中扭动,“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换那把交椅。结果呢?儿子石重贵连交椅都坐不稳,被杜重威那狗贼连锅端给了契丹。“
他转过身,面向堂中所有人。
火光从他背后映上来,把他魁梧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边——像一座山。
''二十年。三个朝廷。五个皇帝。没有一个活过十年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把交椅——烫腚。“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连史弘肇都闭了嘴——他粗,但他听懂了。这不是刘知远在拒绝,这是刘知远在问一个问题:
你们让我坐那把椅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不会变成下一个庄宗、下一个明宗、下一个石敬瑭?
凭什么?
''此事——非人臣可议之。''
然后他转身走回虎皮交椅,坐下。挥了挥手。
''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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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在廊下交织成一片,像一阵细密的铁雨。
刘承训走在最后。
他出门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郭威和杨邠并肩走出了前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手肘几乎碰着手肘。但他们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走到中院廊下时,王殷凑过来。
''世子,大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再劝一次。''
王殷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