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陈德禄,一个是刘文远。
陈德禄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刘文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青灰色的襕衫,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两个人看见辛缜出来,齐齐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热切,“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辛缜笑着与他们拱了拱手,打招呼道:“陈行首,刘副行首,二位消息真是灵通,昨夜我才刚回来,今天你们就来了。”
“听闻辛主簿从雄州凯旋,特来拜贺!”陈德禄奉承道。
辛缜笑道:“走,去我书房说话。”
刘文远赶紧道:“辛主簿是不是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应当没有用膳吧?我跟得禄兄在文德楼定了一桌,咱们边吃边聊?”
辛缜微一沉吟,点头道:“成,反正就在左近,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陈德禄和刘文远连忙跟上。
酒楼的确不远,不过一会就到了,陈德禄两人定的是包间,还在角落里,大约是有一些要事要商谈。
辛缜当仁不让便坐下,菜还没有上,他直接道:“二位,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赶紧从袖子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推过来,道:“辛主簿,这是我们行会所有人孝敬您的。”
辛缜看了一下陈德禄以及刘文远,并没有打开锦盒,笑道:“不必如此的,你们以粮食兑粮票,本身就算是在帮我的忙,没有必要这般。”
刘文远闻言赶紧道:“辛主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可都是知道了,这盐钞法便是出自您手。
若不是您,我们怎么会有今天,现在青白盐行会上下,都对您感激不尽呢!
这个东西,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连我们万分之一的感激都表达不出,您要是不收下,我们什么事儿都不敢说啊!”
辛缜面对二人的殷勤,却是不领情,淡然道:“肚子饿了,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紧,赶紧道:“是是是,先说正事。”
他示意刘文远把账册递上来。
刘文远将那一摞账册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推到辛缜面前。
陈德禄道:“辛主簿,这是青白盐行会这一个多月来的账目。
行会已经正式筹建起来了,目前在册的盐商有四十七家,主要涵盖了陕西路的盐商,另有河东路、京西北路二路的大商号也加入了进来。
行会的章程、议事规则、入会标准,都是按照您当初定下的框架拟的。
德禄兄被我们推为行首,刘某得大家错爱,以副行首辅之。
这一个多月,行会的主要工作是摸底,陕西路、河东路两路的盐商底细、各家商号的销量、盐路、本钱,都摸了一遍。账册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辛缜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账目做得很细。每一家商号的名称、东家姓名、年销量、主要盐路、本钱规模,都列得清清楚楚。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最大的有十几万斤,最小的也有两三万斤。
盐路覆盖了陕西路的绝大部分州府,甚至还有几家把生意做到了河东路和京西北路。
辛缜看完,合上账册,满意点头道:“做得不错。”
陈德禄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但笑容里藏着一丝急切。
“辛主簿,行会的事,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一件事,会员们都催得紧。”
辛缜点点头道:“因为银州?”
陈德禄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辛主簿真是神机妙算,正是银州收回的缘故。
辛主簿,您当初说过,青白盐的盐票,要用横山的盐池来兑,如今狄帅打下了银州,银州地界上的盐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银州打下来了,银州的盐池,该兑现了。
辛缜笑了笑,道:”不对吧,盐钞法所承诺的盐池乃是盐州的盐池,可不是银州的盐池。
而且银州刚刚打下来,前线还在打仗,各种路线都有西夏骑兵随时截杀,盐池所在的地界,可不太平。”
陈德禄与刘文远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陈德禄叹了口气道:“辛主簿,您说的这个,我们自然是知道的。盐州盐池的承诺,行会上下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只是……”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只是如今西夏战事一起,我们已经许久没能拿到盐了。”
刘文远接过话头,语速快了许多。
“辛主簿,您可能不知道,自从打仗之后,道路不畅,很多家都拿不到盐。
光是庆州城的盐商,停摆半年的盐商就有十几家,再这样下去,有些小商号怕是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了!”
辛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陈德禄见他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道:“不瞒辛主簿说,行会里四十七家商号,还能正常走货的不到五家。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盐路被截断了,要么是关卡走不通,有些商号的东家,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辛缜一眼:“所以大家伙儿才催着我来找您,想着……想着能不能通融通融。
银州虽说不是盐州,但好歹也是横山脚下的产盐之地,盐池的盐质也不差。
若是能先把银州的盐兑给行会,让大家手里有盐可卖,把眼下的难关渡过去……”
辛缜放下茶碗,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把银州的盐池,提前兑给你们?”
陈德禄和刘文远齐齐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辛缜摇摇头道:“此事不合规矩,经略司与你们约定的乃是盐州盐池,不是银州盐池。”
陈德禄的笑容渐渐褪去,沉默了一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辛主簿,小人跟您说几句实话。”
辛缜看着他。
“辛主簿说银州才刚打下来,路上不太平,但正因为不太平,才要赶紧把盐运出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
“辛主簿,您比小人更清楚,银州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
万一……小人是说万一……万一西夏人反扑过来,银州有个闪失,那些盐池就又回到党项人手里了。
到那时候,我们的盐票就成了废纸……所以小人们想的是,趁着银州还在大宋手里,能运多少运多少。
至于危险不危险的,那是另外的事,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险的,只要能把盐运出来,路上的损耗、人马的折损,小人们都认了。
对于官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先行兑换了盐票,无论兑现多少,都不算失信于民了。”
辛缜这会儿倒是点了点头。
陈德禄的意思他懂了,他们这些盐商,不是不怕危险,而是怕大宋打不下盐州,当然还担心守不住银州。
所以他们要趁着银州还在大宋手里的时候,把能兑现的盐票尽量兑现!
能兑现多少算多少。
至于运盐的路上会不会遇到西夏的游骑、会不会被溃兵劫掠、会不会血本无归,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行首。”辛缜终于开口了,“盐池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陈德禄一愣,赶紧道:“现在狄将军的军队已经控制银州,盐池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辛缜摇摇头道:“银州地界上的盐池,大大小小有十几处,但基本上都是有主之物,我们轻易不能动。”
陈德禄愣道:“那些都是战利品啊,还管有主没主的?西夏人都被我们打跑了,那这块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大宋的了啊!”
辛缜笑着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这些盐池乃是横山蕃的。
这些盐池数百年来一直都是横山蕃部在经营,党项人来了之后,也没有动它们。
西夏人收蕃部的盐,蕃部自己留一部分,上交一部分,这套规矩,已经维持了很多年了。”
陈德禄的脸色变得凶狠起来,道:“辛主簿与狄帅乃是相熟,不如请狄帅出兵收下来,然后交给咱们行会管理,届时狄帅有一份,辛主簿您拿一大份,我们行会只要兑换盐票就行了。”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道:““派兵去抢啊……陈行首,你知道横山有多少蕃部吗?
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人口加起来十几万。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横山,靠着盐池和牧马过活。
你让狄帅派兵去抢他们的盐池,他们明天就会反。”
他顿了顿。
“横山蕃,是横山最强横的力量。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有把他们彻底压服。
大宋如果把他们逼反了,党项人立刻就会把他们拉过去。
到时候,横山蕃的骑兵就会变成党项人的前锋,银州打得下来,也守不住!”
陈德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道:“那……那盐票……”
辛缜倒不是不体谅人,笑道:“你们的困难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不能用抢的,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陈德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文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德禄看了刘文远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那……小人就静候辛主簿的佳音了。”
辛缜点了点头。
陈德禄站起身来,向辛缜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辛缜道:“等一下,把这个带走。”
陈德禄两人回头,看到辛缜指了一下锦盒。
陈德禄赶紧道:“辛主簿,这锦盒……”
“拿回去。”
陈德禄不敢再说,拿起锦盒,快步走了出去。
陈德禄和刘文远走后,辛缜独自坐在店里,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银州地界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盐池。
最大的一处在银州城西北,距离银州不到百里,那一处盐池,是横山蕃最大的部落嵬名氏的地盘。
嵬名氏。
嵬名氏是横山蕃部中最强的一支,人口上万,能战之兵不下三千。
他们的祖先是党项人的一支,但数百年来与横山其他蕃部通婚融合,已经自成一系。
西夏立国之后,嵬名氏名义上归附西夏,但实际上一直保持着半独立的地位。
元昊对他们既拉拢又提防,嫁过宗室女给嵬名氏的首领,也派兵剿过他们不听话的分支。
几十年来,西夏始终没能把嵬名氏彻底消化。
今日陈德禄二人倒是提醒他了,要守住横山,必要降服横山蕃,否则横山就算全拿下来亦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