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每一批民夫都不会耽误太久的农事,各县也能承受。”
周明犹豫了一下。
“可是……二十日,工期来得及吗?”
“来得及。”辛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银州到洪州的道路,最要紧的是前三十里,把这三十里修好了,后面的可以慢慢来。
把民夫集中在前三十里,二十日足够把路面夯实、桥梁架好,剩下的路段,让驻军自己修。
狄帅那里有两万兵马,分出一千人修路,不会影响城防。”
周明不再犹豫,转身去安排了。
辛缜又拿起了第三份文书。
是后方发来的公文,询问是否需要征发冬衣。
秋深了,前线将士的御寒衣物需要提前准备,但征发冬衣需要向民间摊派,涉及十数个县的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辛缜看完公文,抬起头。
“冬衣的事,不必向民间摊派。”
周明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不摊派?那冬衣从哪里来?”
“银州城里有西夏人的武库。”辛缜的声音平静,“狄帅清点武库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大量的毡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横山经营数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给驻军配发御寒衣物。
银州是横山最大的堡寨,武库里的冬衣足够两万人用。
让狄帅先把这些冬衣发给将士们,不够的再从庆州调拨。”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后方各州县,冬衣的银子照拨,但不用去买冬衣。
把银子留下来,等到明年开春,用来收购横山的盐铁。
横山一打下来,盐铁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时候银子花出去,能翻几倍赚回来。”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
辛缜已经拿起了第四份文书。
范仲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辛缜站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案子后面,一份一份地拿起文书,看一眼,放下,然后张口便发号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里的幕僚和胥吏们,在辛缜的指挥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机器忽然被拧紧了发条。
有人跑着去起草文书,有人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核对数目,有人把刚写好的调令摊在案上等辛缜过目,有人小跑着出去传达命令。
脚步声、算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水轮,每一片叶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茫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而他们的脸上,之前的慌乱、怨气抱怨,被繁重事务压垮的疲惫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会儿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奇特的笃定!
那种笃定,范仲淹见过。
在战场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时,士兵们的脸上就是这种笃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带领他们的人知道该怎么办。
周明抱着一摞文书快步走过,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范经略!您怎么……”
范仲淹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周明应了一声,抱着文书快步走到辛缜身边。
辛缜接过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拿起笔在上面批几个字,偶尔把某一份抽出来递给周明,说这个数目不对,让他们重新核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范仲淹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辛缜处理完了案上堆积的三十二份文书。
民夫调配、粮草转运、冬衣征发、驿路修缮、军械补充、马料采购、伤兵安置、俘兵押送——每一件事,他都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办理、也不是不会推给上级,也不会说什么研究后再议,每一件都是干脆利落的决断,每一件都附带着具体的数字、明确的时限、清晰的负责人。
当最后一份文书被周明拿走时,公房里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
算盘声停了。
奔跑的脚步声也停了。
一个胥吏瘫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幕僚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
周明靠在案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辛缜依然站在案边,神色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老师?”辛缜微微一怔,“您怎么来了?”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走进公房,目光从那些幕僚和胥吏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选的,每一个都是精明强干的人物。
周明是他从陕西转运司挖来的,算账的本事在陕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积年的老吏,经手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寻常的难题根本难不倒他们。
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效过。
不是他们不行,是带领他们的人不一样。
范仲淹笑着道:“周先生,安排人给诸位送来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两西凤酒!明日可晚半个时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个公房都沸腾了起来。
范仲淹微微一笑,然后与辛缜示意了一下。
辛缜会意,赶紧跟着范仲淹出来,一路回到范仲淹而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辛缜站在他对面。
这会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范仲淹示意辛缜赶紧坐下,然后好奇道:“缜儿,你这处理政务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韩稚圭学的么?“
辛缜笑了笑,点头道:“叔父的确是教会了学生很多,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学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时候积累了不少,前些时间老师也教会了学生很多,于是处理起来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实关键还是老师您组的幕僚团队足够精明强干,能够给学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过,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笑道:“哪里只是配合默契的问题,周明他们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间配合也默契。
但他们跟着我时候的效率,可是远远比不上你指挥的时候。
你方才发号施令的时候,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多少数目,多少时限,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没有一句含糊其辞的。
说实话,老夫为官数十年,地方京城都待过,见过的官员胥吏不知凡几,能如你这般干脆利落的,一个也没有!嗯,教你的韩稚圭也不行!”
他顿了顿,脸上惊异,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岁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辛缜闻言嘿嘿一笑,这事儿还真是不太好解释,他的这套方法,就是后世工业时代以及信息时代总结出来的那套东西,用来管理大规模工程的时候最为适用,战争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过这事儿没法说,只能归结于……
辛缜不好意思道:“老师,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赋吧。”
范仲淹闻言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道:“没错!只能这么解释了,神童嘛,这很合理!”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范仲淹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笑道:“我听说有人唤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实了,以后经略司的粮草、军械、驿路、民夫,都交给你了!”
辛缜愣了一下,道:“老师,这……这不太好吧?”
范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劳嘛,为师年纪大了,也没有办法这般劳累了。
现在钱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横山打下来了,但守住横山,比打下横山更难。
狄青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撑着他,撑得住,横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撑不住,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有你来处理这些事情,正是狄汉臣的大幸,当然,为师也可以稍微偷懒偷懒。”
辛缜心下极为感动。
范仲淹不是后世那些画饼的老板,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将庆州事务都交给自己,自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培养自己……这老师,真是倾尽所有为自己筹谋啊!
而且这可不仅仅是庆州,范仲淹的职务乃是环庆路经略,统辖庆州、环州、邠州、宁州、乾州五州,只是坐镇庆州而已,因此其实是将五州事务尽数压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务托付之,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范仲淹见辛缜感动的神情,笑了起来,道:“这算什么!以后你可是要跻身宰执的人,区区五州事务,不过掌上观纹罢了,以后整个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压你肩膀上呢!”
师徒二人尽皆笑了起来,心思亦是各异。
一个人想道:“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另一个人想道:“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第一百章 横山蕃!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被周明从床上拽了起来。
别的胥吏可以晚到半时辰,但他这种主事的,又哪能当真晚半个时辰。
来到公房的时候,发现里面又堆起了新的文书。
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军报、各州县呈上来的粮草账册、转运司送来的民夫调配方案。
辛缜洗了把脸,灌了一碗冷茶,便又坐到了那张堆满文书的案桌后面。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到了午时,周明终于良心发现,放他去用饭。
辛缜刚走出公房,便看见廊下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