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横山的蕃部,是大宋控制横山的关键。
而要控制横山蕃,可能得从这盐池下手!
盐池是横山蕃部的命根子,谁控制了盐池,谁就控制了横山蕃。
西夏人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彻底控制盐池,所以他们始终没能彻底控制横山蕃。
大宋如果只是把银州城打下来,把西夏的驻军赶走,却动不了蕃部的盐池,那横山蕃依然是横山蕃。
他们今天可以归附大宋,明天就可以倒向西夏……横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咕咕咕!……“
辛缜忽而感觉到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声音,然后忽而醒觉了过来,他是要来吃饭的呀!
咦,不对,陈德禄和陈文远让他给赶走了!
辛缜顿时哭笑不得,人家请自己吃饭,自己反而把人给赶走了……也真是咄咄怪事!
不过无所谓,既然如此,那就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一百零一章嵬名氏!
大快朵颐之后的辛缜没有急着去见范仲淹,而是回到公房,把陈德禄留下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从两三万斤到十几万斤不等,盐路覆盖陕西路、河东路、京西北路。
这些数字他在雄州时就已经烂熟于心,但今日再看,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账册合上,铺开横山舆图,又在书架上找到之前收集的横山蕃人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等到黄昏时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向范仲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
范仲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花白的须发染成金色。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从容。
从雄州归来的范仲淹,算是过上了好日子了,在这大战期间,他竟然能有时间坐在书房里,沐浴在夕阳之下,闲适的看着春秋……这般场景若是让韩琦看到,恐怕要气得大骂不已的。
辛缜推门进去,在范仲淹对面坐下。
“先生,陈德禄、刘文远来过了。”
范仲淹抬起头,点点头道:“你们出去吃饭了?这些人毕竟是商人,莫要与他们走得太近。”
辛缜正要点头,范仲淹却立即温声道:“……不过他们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公事,你见见也无妨。”
“……”
辛缜有些无语。
范仲淹又笑道:“为盐池的事?”
辛缜的笑着点头道:“可不是么,银州刚打下来,那些盐商就坐不住了,催着他们来兑现盐票。
弟子没有同意,因为之前约定的是盐州的盐池,不是银州的盐池,怎么能够这般胡来。”
范仲淹有些诧异,道:“这有什么不同?”
辛缜笑道:“盐州的盐池基本上都是党项人的,我们若是打下盐州,直接收归国有就行了,但这银州的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操作。”
范仲淹立即挑眉道:“关系横山蕃?”
辛缜抚掌笑道:“老师果然敏锐,横山里盐池大多是横山各个部落的,要强收恐怕会引起诸多后患。”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他们是不是哄你派兵去抢?”
辛缜笑道:“弟子知道轻重的,派兵去抢,横山蕃明天就反。党项人用了几十年都没能把横山蕃压服,大宋若是犯了同样的蠢,银州就打白打了。”
范仲淹微微点头,考教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辛缜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老师,横山蕃的问题,打是打不得的,抚也有抚的难处。
党项人花了几十年功夫,这横山蕃依然跟他们不是一条心,所以,根本问题不在打还是抚。
根本问题在于,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范仲淹的眉毛动了一下,倒是有些诧异辛缜的说法,道:“不一样?”
辛缜点点头道:“对,不一样,他们说不一样的话,穿不一样的衣裳,信不一样的鬼神,过不一样的日子。
所以,几百年来,他们一直还是横山蕃,打也好,抚也好,只要这个不一样还在,横山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范仲淹没有打断他。
辛缜继续道:“所以,要把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
“变得和我们一样?”范仲淹的瞳孔微微收缩。
辛缜点头道:“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裳,种一样的地,交一样的赋税,读一样的圣贤书。
他们的孩子,进大宋的学堂,考大宋的科举,他们的首领,做大宋的官,领大宋的俸禄。
三代之后,横山就没有蕃了,只有横山人。”
范仲淹看着辛缜,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但更多的是欣赏,不过,他还要继续上强度。
范仲淹沉吟了一下,道:“三代人……五十年……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银子吗?另外,为师在的时候还能执行,但下一任,下下任又如何保证他们还能继续执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道:“或许很多,但比起在西北囤几十万军队要省得多。
先生在西北几年,经手的军费数以千万贯计,打一仗,几百万贯就没了,修一座堡寨,几万贯就没了。
但若是只修学堂、只花一些俸禄,在科举上给他们开一道口子,又能花多少钱?
而且,如果是弟子来办此事,不仅不需要花钱,还可以挣钱!”
范仲淹闻言有些吃惊,道:“还能挣钱?”
辛缜笑了笑道:“这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坐拥金山,但却是不知道怎么经营,那么多的盐池,一年的盐利就几十万贯,我都为他们亏得慌。
若是让我来经营,这里盐池之利一年几百万贯都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用他们自己的盐利去办他们自己的学堂,大宋不花一文钱,还能多出一大笔盐税!
而且,有了这大笔的盐税,对于后续的继任者来说,他们都要维护好这个制度才行,否则失了大笔盐税,他们是没有办法跟朝廷交代的。”
范仲淹点点头道:“有信心?”
辛缜笑道:“弟子试一试嘛,若是真成功了,大宋就拥有一个太平的横山,横山也将成为大宋永久的屏障,而横山蕃也可以成为大宋的战力!”
范仲淹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从眼角漾开,把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都化开了几分,点头道:“好,好!老夫琢磨了许久没想通的事,让你三言两语说透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道:“需要老夫做什么?”
辛缜笑道:“老师给我写一封给嵬名山的介绍信即可,剩下的由弟子去谈。”
范仲淹舒心一笑,有这样的弟子,实在是太舒服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说了一句研墨,然后便铺开纸,提起笔,道:“信里写点什么?”
辛缜一边研墨一边道:“只需介绍弟子的身份即可。”
范仲淹的笔锋落在纸上,墨迹在金光里洇开。
“其余的事呢?”
辛缜整了整衣袍,向范仲淹深深一揖。
“其余的事,弟子去谈。”
范仲淹笔下不停,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这个弟子,从雄州回来之后,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不只是身量,还有心气。
……
横山深处,嵬名氏的驻地藏在两道山梁之间。
此行辛缜为正,周明为辅,带了一名向导,另有护卫的二十余名亲兵。
范仲淹的亲笔信揣在他怀中,信封上“嵬名山首领亲启”七个字,是范仲淹一笔一划写的,里面信纸上还用了经略使的大印,以取信于人。
进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日暮,从大路到小路,从小路到山径,从山径到只有山羊才能踩稳的石碴道。
向导是个老蕃兵,一路走一路指着远处的山脊说,将嵬名氏的祭山、牧场、岗哨一一道来。
辛缜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山脊上果然有人影晃动,牧场上的马群像撒在草坡上的黑芝麻,石坛上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飘。
“他们早就看见我们了。”老蕃兵在山风之中大声道。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辛缜语气轻松,“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偷袭的。”
转过第三道山梁,嵬名氏的驻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
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顺着山势蜿蜒起伏,把整座山寨箍得铁桶一般。
寨门开着,门前立着两排骑马的蕃兵,人强马壮,各带弓刀。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能跑山路的良驹。
辛缜一行刚转过山脚,寨门里便涌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穿一袭青色的蕃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带上挂着一柄弯刀。
他的脸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山岩间嵌着的两颗燧石。
辛缜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大步迎上去。
“敢问可是嵬名山首领?”
那中年汉子也在打量辛缜,他的目光从辛缜的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在夕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然后又移回辛缜的脸上。
“正是。”嵬名山的声音低沉,带着蕃人特有的喉音,“阁下便是范经略的使者?”
“庆州经略司主簿,辛缜。”辛缜从怀中取出范仲淹的信,双手呈上,“范经略亲笔信,请首领过目。”
嵬名山接过信,却不急着拆,他的目光在辛缜脸上停留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辛主簿,敢问今年贵庚?”
辛缜笑了笑,并不回避问题,直接道:“辛某今年十五矣。”
嵬名山闻言轻蔑一笑,道:“十五……我嵬名氏虽只是横山一部落,但范经略只派一位十五岁的主簿来与嵬名氏谈大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此话一出,嵬名山身后的蕃兵们顿时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周明的脸色变了,正要上前说话,辛缜抬手止住了他,然后淡定的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着嵬名氏众人大笑。
他的淡定让嵬名氏蕃兵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乃至于陷入平静,嵬名山亦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辛缜见到众人平静了下来,这才笑眯眯道:“范经略的确是不想派辛某来的,不过是辛某说服了范经略,所以让辛某来试一试。
不过,首领可知道范经略原本是打算让谁来么?”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谁来都是一样的,我嵬名氏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别的事情与我等无关。”
辛缜微微一笑道:“还是不太一样的,原本范经略想要让狄汉臣将军来的。”
此话一出,嵬名氏众人尽皆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