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村落的空地上，一个识字的浪人，正被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围在中间，大声念着檄文的内容。
“……废苛赋，均田亩，使耕者有其食……”
“……开库赈饥，发宋帛以御寒……”
“……童稚皆可读书明理……”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交税了？”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农，声音颤抖地问道。
“还能分到地？”
“孩子还能上学？官府还管饭？”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吗？世上真有这么好的事？”
那浪人将檄文一收，大声说道。
“当然是真的！”
“这是藤原清衡领主，冒死为我们求来的！”
“只要大宋天军一到，这些就都是咱们的了！”
“藤原领主是活菩萨！是圣人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圣人！”
“藤原领主是圣人！”
他们跪倒在地，朝着衣川关的方向，重重地磕头。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神。
……
平安京，皇居深处。
后三条天皇身着一身素色的直衣，跪坐在空旷的殿内，面前摆着一张琴。
他手指拨动，琴音却不成调，充满了烦闷与压抑。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内侍，跪坐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都听到了吧？”
后三条天皇停下拨弦的手，没有回头。
“听到了。”老内侍的声音沙哑，“外面……都传遍了。”
“你说，这藤原清衡，是忠是奸？”
“老奴……不敢妄言。”
后三条天皇自嘲地笑了笑。
“不敢？还是不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堵高高的宫墙。
“这宫墙，就像一个笼子，把朕死死地困在这里。”
“藤原师通那帮外戚，把我当成一个摆设，一个盖印的工具。”
“朕这个天皇，连见一个外臣都要经过他们的同意，说的话，不出这宫门就散了。”
他转过身，眼中含着泪光。
“也有人跟朕说，藤原清衡狼子野心，那大宋更是虎狼之国。”
“可朕现在，还顾得上这些吗？”
“朕需要有人来打破这个僵局！”
后三条天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哪怕大宋真有目的，又能如何？”
“我扶桑贫瘠至此，他们富有四海，难道还能看得上这点东西？”
“若是能帮朕恢复权力，便是给宋国当个臣属，又有何不可？！”
他的目光落在老内侍身上，带着一丝哀求。
“你告诉朕，清衡他……是不是朕唯一的希望？”
老内侍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天皇，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绝望。
他闭上眼，两行老泪流下。
他俯下身，重重磕头。
“陛下……藤原清衡，才是真正的忠臣啊。”
……
几日后。
后三条天皇与老内侍的这番对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消息传到藤原师通的耳朵里。
藤原师通当场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只茶盏。
“他敢？！”
“那个傀儡，那个废物，他竟然敢说那种话？！”
“他竟然敢说一个叛国贼是忠臣？！”
藤原师通的脸上青筋暴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他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打整个藤原家的脸！”
“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没有我们藤原家，他能坐上那个位子？！”
一名心腹家臣在旁低声道。
“主公，天皇此举，已令联军军心动摇。”
“那些保皇派，怕是会倒向藤原清衡。”
“必须得想个办法。”
藤原师通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
“办法？”
他冷笑一声。
“既然他不听话，那就换个听话的。”
……
又过了几日。
皇居之内，突然传出消息。
后三条天皇身染重病，自感德行有亏，无法再承担天照大神赋予的重任，决定退位。
由其子，年仅二十岁的贞仁亲王继位，是为白河天皇。
退位仪式办得极为仓促。
后三条天皇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只是由藤原师通代为宣读了退位诏书。
整个平安京，都笼罩在一股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
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退位后的后三条天皇，被尊为太上天皇，移居到了皇宫一处偏僻的宫殿里，“静养”。
然而。
退位后不过三天。
宫中再次传出消息。
太上天皇的病情，急转直下。
于深夜，病逝。
第221章 断粮，夜袭，炸营。
半个月的时间，如同衣川关外那条尚未完全解冻的河流，在寂静中缓缓流过。
藤原清衡的领地，却在这半个月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份盖着大宋燕王印玺的檄文，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烧遍了整个陆奥，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出羽和关东。
每日都有拖家带口的流民，或是腰悬长刀、穷困潦倒的浪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投奔这位传说中能带给他们饱饭和尊严的“圣人”。
不过十余日，衣川关外那片原本空旷的荒野上，已经扎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
藤原清衡手下聚集的人口，已经从最初的几百人，激增到了近两千之众。
而那些叫嚣着要踏平衣川关的所谓“联军”，虽然有藤原主家在背后号召，磨磨蹭蹭地聚集了半个月，也不过五千余人。
其中大半还是临时征召的农兵，拿着竹枪，穿着破烂的胴丸，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时间，藤原清衡的势力，在这陆奥国，居然成了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夜。
藤原清衡的居馆内，烛火摇曳。
他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米饭，还有几片腌萝卜，但他一口未动。
他没有胃口。
佐藤基治跪坐在下方，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要沉。
“主公。”
佐藤基治的声音沙哑。
“粮仓，已经见底了。”
“按如今每日的耗量，剩下的粮食，最多……最多只能再撑七天。”
藤原清衡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