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口。
还是那个叫张义的汉子。
藤原清衡放下酒杯,站起身。
“张上使。”
张义走了过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
“除了之前大宋天军要来的消息之外,还有这个。”
张义将信递了过去,语气平淡。
“燕王殿下说,这封檄文,能让你站住大义。”
藤原清衡一愣,伸手接过信纸。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那你刚才怎么不一起给我?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展开了那封质地精良的桑皮纸。
纸上是遒劲有力的汉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大宋燕王谕扶桑万民檄
承天启运,大宋皇帝德被四海,仁泽八荒。
近接扶桑义士藤原清衡泣血上奏,言尔国百姓困于暴政,苦于苛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有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者。
朕闻之恻然,夜不能寐。
扶桑本徐福东渡所辟,亦华夏苗裔,今竟堕于豺狼之口!
尔国所谓大名公卿,上不敬天,下不恤民,夺民膏血以肥己,役民筋骨以逞欲。
彼等坐拥扶桑大地,而民掘草根;彼等高殿笙歌,而民泣寒风。
此诚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大宋乃天朝上邦,岂忍坐视苍生倒悬?
特遣天兵十万,巨舰二百,跨海东征,非为侵土,实为伐罪吊民。
但诛首恶,不戮无辜;凡弃暗投明者,皆为良善;凡箪食壶浆者,皆我赤子!
自天兵至日,尔民当知:
——废苛赋,均田亩,使耕者有其食;
——开库赈饥,发宋帛以御寒;
——立学堂,传圣道,童稚皆可读书明理;
——修律法,禁私刑,民无枉死之冤!
嗟尔扶桑百姓,勿为凶顽所胁。
尔之仇雠,非宋也,乃吮尔血、裂尔肤之贵胄也!
天兵所向,如日融雪,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檄到之日,宜速醒悟,持耒耜以迎王师,共开太平之世!
大宋燕王赵野
藤原清衡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扶桑义士藤原清衡泣血上奏”那几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有些扭曲。
“好!好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有了这份檄文,他藤原清衡便是为民请命、解民倒悬的救世主!
这是大宋燕王亲口承认的!
这是他日后君临扶桑,最强大的法理依据!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家臣佐藤基治大声喊道。
“基治!”
“立刻找人,把这份檄文翻译出来!”
“用最快的速度,抄写一千份!不!一万份!传遍整个扶桑!”
佐藤基治接过檄文,也是看得心潮澎湃,连忙应声退下。
藤原清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不行,还不够。
他停下脚步,对着门外喊道。
“基治,等等!”
佐藤基治闻声返回。
“家主还有何吩咐?”
藤原清衡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檄文的内容,要改一改。”
佐藤基治一愣:“家主,这可是燕王殿下的檄文,私自改动,怕是不妥……”
“无妨。”藤原清衡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扶桑的百姓,愚昧者众。他们对天皇万世一系的信仰,早已深入骨髓。”
“我们若是直接说要推翻一切,怕是会激起他们的抵抗之心。”
藤原清衡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这样。”
“你在翻译的时候,把檄文的意思,往‘清君侧’上引。”
“就说,如今的天皇陛下,被京都的藤原氏外戚和那些贪婪的贵族给控制了,他们架空了天皇,让陛下丧失了治理国家的权力。”
“我藤原清衡,不忍见陛下蒙尘,不忍见苍生受苦,这才冒死向大宋天朝求援。”
“大宋出兵,不是要灭亡扶桑,而是要帮助我们,扫清蒙蔽圣听的奸佞,让天皇陛下重新执掌大权!”
佐藤基治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主公英明!”
他猛地一拍大腿。
“如此一来,我们便占住了正统大义!那些口口声声要忠于天皇的保皇派,不但不会反对我们,反而会支持我们!”
“快去办!”
藤原清衡挥了挥手。
“记住,要快!”
……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衣川关为中心,迅速向整个扶桑铺开。
那份被精心修改过的檄文,被快马、信鸽、行脚商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送往了本州岛的各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扶桑,如同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激起了滔天巨浪。
出羽国,一座由原木搭建的简陋城寨内。
城主安倍宗任,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正赤着上身,与手下的武士们在院子里角力。
一名家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主公!不好了!”
安倍宗任一把推开对手,抓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勃然大怒。
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藤原清衡!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安倍宗任拔出腰间的太刀,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刀刃深陷。
“引外人入国,此乃大逆不道!”
“传我命令!召集所有能拿刀的男人!”
“我要亲自带队,去拧下那个叛徒的脑袋!”
……
平安京,藤原氏的府邸。
这里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与外面那些破败的民居恍如两个世界。
当朝的关白,藤原师通,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从大宋传来的建窑茶盏,姿态优雅。
一名家臣跪在下方,将那份檄文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藤原师通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当听到“清君侧”三个字时,他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恍若未觉。
“好,好一个藤原清衡。”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声音冰冷得像是结了冰。
“一个旁支的杂种,也敢妄谈清君侧?”
“他这是在骂谁是奸佞?”
“他这是在指着我藤原氏的鼻子骂!”
藤原师通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盛开的紫藤花。
“传我将令。”
“将藤原清衡此獠,逐出家族!从族谱上除名!”
“再以我藤原氏的名义,向各国大名发出征召令!”
藤原师通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组成联军,讨伐国贼!”
“我要让他知道,背叛藤原家的下场!”
……
与贵族们的震怒截然相反,在田间地头,在那些破败的村落里,这封檄文带来的,却是希望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