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长了声音,“答应了什么?”
“共击辽国,我大宋也打了啊。”
苏轼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
“景州一战,辽国被俘斩七八万人,主帅萧兀纳自尽,这事儿,难不成是假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女真使者的,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旁边辽国使者的脸上。
那辽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
这是在揭伤疤。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只能忍着。
女真使者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啊,宋军确实打了,而且打得比谁都狠,直接把辽国给打残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可……可当初说好了,要灭了辽国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辽国使者彻底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女真使者怒斥道。
“你这无知山蛮,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他转过身,对着苏轼换上了一副谦卑的笑脸,躬身说道。
“苏大使,宋辽乃是兄弟盟邦,此次兵戎相见,纯属误会一场。如今误会已经消解,我大辽也已将燕云十六州‘归还’贵国,正该重修旧好,再续兄弟之盟。”
苏轼听到“归还”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心里暗骂,这契丹人的脸皮,怕不是用城墙的拐角磨出来的,怎么能厚到如此地步。
什么叫归还?
那是他们自己一刀一枪,用几万将士的性命打回来的。
但苏轼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口舌之争。
他摆了摆手,示意辽使不必再说。
苏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悲悯。
“我大宋官家仁慈,见辽东之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心中实有不忍,不愿将事情做绝。所以,才想要休战。”
女真使者一听这话,心头一凉,刚想开口。
苏轼却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女真使者的身上。
“毕竟我朝燕王当初确实与女真部达成了盟约,共击辽国。我大宋乃礼仪之邦,最重信义,这毁约背盟之事,也是万万不能做的。”
女真使者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接话道。
“苏大使明鉴!”
他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
“而且,我部如今国号已立,乃是大金国,非是往日部落了。”
苏轼的眉头猛地一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两道冷电。
“大金?”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寒意。
那女真使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那点自豪和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忙改口。
“不不不!是金国,不是大金!”
他躬下身子,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我金国,原为大宋之臣属,永为大宋之藩篱,岂敢擅称‘大’字。”
苏轼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看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这才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不再追究。
大殿内,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苏轼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忘了还有两个使者站在堂下。
那辽国使者站在那里,如芒在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燕云处置大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终于,苏轼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眼,看向辽使。
“辽使。”
“按理来说,你们打输了,是不是得做些赔偿?”
辽使闻言,眼睛瞬间瞪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赔……赔偿?”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云十六州都“归还”了,景州损兵折将,连主帅都死了。
现在,竟然还要赔偿?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轼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发出一声冷哼。
“看来,贵国还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啊。”
苏轼的脸色沉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一挥手,声音冰冷。
“继续打吧。”
“送客!”
话音刚落。
“哗啦——”
大堂外,瞬间涌进来十几名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的宋军甲士。
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满脸煞气,冰冷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辽国使者的身上。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扑面而来。
辽使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当场瘫坐在地上。
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想他堂堂大辽使节,何曾受过这等威胁?
可形势比人强。
他很清楚,若是再跟大宋打下去,那就不是赔点钱的问题了,那是真的要亡国了。
耶律洪基在中京的咆哮,和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的眼泪,还历历在目。
“别!别送!”
辽使再也撑不住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
“该赔!该赔!”
他对着苏轼躬下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不知……不知上国,有何要求?”
苏轼见状,脸上那冰冷的表情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那些甲士退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就对了嘛。”
苏轼撇了撇茶沫,慢悠悠地说道。
“我大宋国富民丰,说实话,你们辽国那点东西,我们还真看不上。”
辽使听着,心里在滴血,但脸上还得陪着笑。
苏轼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大宋就算要来,也不是为了自己。”
他指了指旁边的金国使者。
“是为了补偿给金国当军费的。”
“毕竟,违约了,赔违金也很正常,不是么?”
金国使者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为天朝效力,乃是我等分内之事。”
苏轼没理他,只是看着辽使,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多少好呢?”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了片刻。
“这样吧。”
苏轼一拍桌子。
“牛羊各五万头。”
他看着辽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没有意见?”
辽使闻言,陷入了沉默。
牛羊各五万。
说实话,这个数目不算少,但对于整个大辽来说,咬咬牙,也还是能凑出来的。
比起割地赔款,比起继续打仗,这个条件,简直可以说是仁慈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对着苏轼深深一揖。
“上国仁慈,我大辽……愿意接受。”
“哈哈哈!好!”
苏轼闻言,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