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番禺知县史朴的跃跃欲试与南海知县张熙宇的脸如死灰,很快就明白下面是谁跟洪仁义达成了协议。
于是,傅绳勋立刻就把配合之权,交给了史朴。
“在下替全广州府百姓,拜谢两位老大人之恩!”洪仁义大喜,说着洪仁义就做出要下拜的姿态。
他是真比较感谢严良训和傅绳勋的,虽然他们是满清的官员,但所作所为还是挺有担当的,良心也还是没完全黑透,知道这会只有把权力交给自己,才能不让广州百姓大受劫难。
因为若是这两人完全不肯担责任,就如同两广总督耆英这般躲着,洪仁义迫于无奈,依然还是要接管广州的。
但这种没有一省大员背书的行为,很容易被满清上升到另一个高度,引起紫禁城的强烈反应。
事后道光皇帝不需要别的,只用一招,就是对付王绍光、何玉成和林福祥的那一招,直接启用洪仁义,让他出去做官。
人一调走,立刻就能收拾跟着你的这批人。
你要是不去,那马上就是造反的帽子扣过来了。
可要是有了傅绳勋和严良训的背书,那就好办多了,洪仁义完全可以不那么出挑,避免被满清察觉到。
甚至还可以把这事含糊应对,让紫禁城的道光并不能真的知道全部情况。
授权给洪仁义之后,布政使傅绳勋、按察使严良训便各自返回了衙门。
洪仁义便在两广总督衙门外搭起了临时的‘军管所’开始发号施令。
首先过来的番禺、南海两县的十七行行主,洪仁义对他们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十个作奸犯科之人押到我这里来,赃物也全部要收缴过来。
如果你们自己没有能力抓住,那我就派团勇协助你们去抓。”
洪仁义治理广州的策略很是粗暴,军管嘛,粗暴一点才是正常的。
而且你要让广州立刻恢复秩序,这么做是最有效的办法。
八十万人呢,洪仁义又没有八万民团,所以不可能真的控制这座城市。
要让城中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不敢再作乱,也要让受了损失的人觉得出了气,那就只有直接摊派。
管你罪大罪小,犯禁了就直接出重拳。
“洪某还要警告各位,不要试图包庇奸人而抓捕良善过来做替死鬼,谁敢这么干,那本社首就会让你们尝试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此外,各行会中确有害人性命,奸淫妇女的,必须捕来,如果刻意隐瞒,事后查到了,你包庇了什么罪,就要反坐什么罪!”
“洪社首是不是太高看我等了,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哪有能力搜捕奸人。”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洪仁义冷冷一笑,你们这些跟黑社会差不多的行会首领抓不到人,呵呵!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真佛面前不烧假香,各位就不必在我这叫苦了。
丑话说在前头,申中时刻(下午四点)少一个奸徒,诸位就会知道我手段的。”
把政令以摊派的方式强行分摊了下去后,两县八十一位德高望重武师就到了。
“诸位师傅,大家回去召集手下子弟吧,除了杀人和奸淫两罪,其余只要退赃赔偿,洪某既往不咎。”
这些习武之人,其实是作奸犯科的高发区,因此洪仁义格外关注。
“不过洪某知道,诸位师傅德高望重,平日里肯定是严格约束门人的。
所以除了杀人与奸淫两罪,你们关起门来自行处理便是,不必声张。
但同样,哪位师傅不给洪某这个面子,改日与英夷大战,那就请他和门下弟子一起,去做先锋吧!”
武师们各怀心思地下去后,广州城三十二洪门堂口的大佬在陈开的带领下过来了。
有陈开在,这些人反而好处理,洪仁义提了跟武师们一样的要求,堂口的大佬们你看看我,我看看陈开,最后都下去抓人了。
陈开也左看右看,只见屋里坐着的都是南海、番禺两县的大乡绅,自觉跟这些人不是一个路数的他当即就要走,但是却被洪仁义一把按住,还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一顿雷厉风行的命令,很快就将最容易闹事的三拨人给安排了下去,洪仁义这才对着堂中二十几个大乡绅团团一揖。
“诸位前辈尊长,广州目前是什么处境,大家比我这后进要清楚的多。
可以说,咱们要想把家业好好传下去,让百姓跟着咱们有条活路,就必须要团结一致了。
关上门来说,朝廷不会心疼我们的,只会进一步压榨我们。
洋人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马上让咱们成为阿非利加洲的昆仑奴。
洪某今日既然得了首肯,就想要建一乡贤会,以后这广州的事情,咱们大家一起商量着来,诸位以为如何?”
洪仁义说完之后,场中一片沉默,一个表态的都没有。
关键时刻,还是何中书又出来为洪仁义站台,看来这老小子是真的在北京当官期间被旗人伤透了心。
“洪社首的意见呢,老夫是赞成的,此时内忧外患并起,咱们掌握着广州府的山川土地,自然就要担些责任。
我看泰西欧罗巴之所以强大,与这议会制度是脱不开关系的,我们自己历史上,周召共和那也是善政、德政嘛。
以后广州有事,咱们就自己商量着来,大家各在地方出力,洪社首统兵护卫,和众共济一堂,岂不美哉!”
何中书这话就说的很明白了,洪仁义现在要搞的,就是一个广州府议会,也算是跟上时代潮流了。
只要这个议会成立,洪仁义坐上首领的宝座,以后就可以协调全广州的力量跟满清官府争斗,不管谁来,也得看洪仁义的脸色了。
不过别人也不是傻子,你洪仁义要当带头大哥,还捏着军权,然后就给我们分点议事权便想大家跟你一起顶雷,做梦呢!
因此,即便何中书、李芳李举人等都表示赞同,也有接近二十个大乡绅无动于衷。
不过对于这种情况,洪仁义也是有所预料的,他正准备实行第二套方案,多给一点好处出去。
就在这时候,前去南关找欧洲商人领袖过来谈判的芮庆回来了。
“社首,南关的欧罗巴人已经撤退,外面大火冲天,他们自己烧了自己的商铺和住所,府衙的水龙队正在救火。”
洪仁义眼神一凝,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欧洲人在栽赃嫁祸了。
“西关呢?”洪仁义立刻问道。
“西关的商人也已经撤离,珠江上此时都是洋人的帆船在往伶仃洋赶。”
“果然新兴殖民者就是要比腐朽的奴隶主果决啊!”洪仁义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二十几个广州大乡绅都听不太懂的话。
不过他们虽然听不懂洪仁义的话,但还是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的。
这是鬼佬要再次准备用武力解决广州了,真要广州沦陷,那所有的乡绅都要倒大霉。
本来被满清盘剥就够痛苦的,要是再来个‘饿着肚子’的鬼佬骑在头上,能破财免灾就算是运气不错了。
“请洪社首主持大局吧,若是能击退鬼佬,我等就甘愿奉洪社首为主!”
果然,物理的世界还是要用物理的手段来解决,乡绅们面对生死存亡的威胁,给出了他们的条件。
只要洪仁义有击退欧洲殖民者的能力,他们就上洪仁义的船。
第133章 四国联军
美利坚专使凯莱布.顾盛把玩着手中的精巧鼻烟壶。
温润的珐琅与黄金完美融合,摸上去极为舒适。
传统的中式山水画,色调和谐,构图完美,即便顾盛这种不了解东方画的美利坚人,也觉得看起来十分舒服,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艺术品了。
鼻烟这玩意不是中国本土产品,而是十五世纪欧洲殖民者从美洲带回来的。
曾经在欧洲广泛流行,彼时欧洲装鼻烟的多为方盒,在传到东方后,才开始有中式的鼻烟壶。
此时,欧洲的鼻烟流行潮已经进入低谷,欧式的最高端鼻烟盒也从最开始的价值千金开始不断下跌。
唯一例外的,就是中国生产的鼻烟壶,用料最高档的到了十九世纪中叶依然非常流行。
只不过不是作为日常的用品,而是一种艺术品和增值的投资品。
“这是赛里斯最著名、最精美的珐琅之一,本地人称作广珐琅,由广州城最心灵手巧的匠人生产,这种精品在欧洲价值几乎与黄金相当。”
顾盛说着,将手中的由广珐琅工艺制作的鼻烟壶递给法国特使拉萼尼。
拉萼尼接过来把玩了几下,颇为感叹地说道:“赛里斯人是真的心灵手巧,他们的好东西太多了。
虽然现在很多东西欧罗巴洲已经可以生产,但最高端的还是赛里斯出产的最好。”
拉萼尼说的,也是目前海贸的现状。
在瓷器、丝绸等传统拳头产品中,高中低三个档次的成品中国都在大量丢失份额,但最高端的,依然还掌握在中国手里。
历史上,要再过二十年左右,最高端都是原产赛里斯这种概念,才会完全在欧洲人内心消失。
“我是赞成对广州进行一次试探性进攻的。”凯莱布.顾盛轻轻敲了敲桌子,紧接着解释道:“当然,重要的不是进攻,而是试探性。
因为不管我们出多少力,打下了广州后,美利坚合众国与法兰西王国获得的收获,都将远远赶不上不列颠人。
所以与其大规模作战,不如试探性地进行讹诈,如果那位鞑靼皇族总督被吓住了,退缩了,我们就可以趁机达成更加有利于我们的条约。”
“我赞成专使阁下的意见,贸然发动一场对庞大帝国的战争是不明智的,我们不能把清国当成美洲的土著,他们毕竟曾是文明世界的一员。”
拉萼尼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眼神再次看向鼻烟壶的时候,却多了几分贪婪,广州太富有了,要是能打下来,那就真的赚大发了。
“专使先生,你觉得我们能打下广州吗?”拉萼尼缓缓问道,美利坚专使凯莱布.顾盛已经来到广东快一年了,对这里的情况远比他了解。
顾盛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一个印象让他非常深刻的赛里斯人。
“不列颠人能出动两个不满员的步兵团一共九百五十人,特使阁下能出动大约八百人,而我能出动六百人左右。”
“至于战舰,出动的多与少都无所谓,因为距离上一次战争已经过去快四年,但鞑靼人并没有增添哪怕一艘战舰,所以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战舰来保护广州了。”
“唯一可能对我们造成麻烦的,可能是来自民间的力量,赛里斯人中还是有一些非常清醒且熟知西方的开明绅士存在。”
拉萼尼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地摸着下巴,法国虽然是传统列强,但他们在制造业和海外贸易上,并不算是第一等的强国。
这让他们对中国的贸易额不但大幅度低于英国,甚至只有美国的五分之一。
商贸的低迷,带来的就是互相认识的不足,法国此时对中国的了解,非常有限。
“鞑靼皇帝为什么不增派武力保护他在帝国南方最宝贵的财产呢?
如果这属于法兰西王国的话,我想路易.菲利普国王会把它打造得比直布罗陀要塞还难以攻陷。
或者说统治者应当为这座极度富裕的城市打造数个直布罗陀要塞,以保证它的安全。”
凯莱布.顾盛又想起了那个坚定的赛里斯人,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正因为统治赛里斯的是鞑靼皇帝,所以他才不会把广州打造得比直布罗陀还难以攻陷。”
“哦....。”拉萼尼拉长了声音,“我明白了,一个难以攻陷的广州府,极大可能会成为赛里斯人反抗鞑靼人殖民统治的堡垒,就像是面对鼎盛时期奥斯曼帝国的维也纳一样。”
“听起来攻陷广州似乎并不困难,那既然这样,为了避免不列颠人从鞑靼人手里获得大量会让他们独霸东方的财富。
我们是不是不要抢劫广州府,而是在广州府培养一个我们的代言人。”
拉萼尼做出了一个假设,他在地图上看了片刻后继续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位合作者,资助他带领赛里斯人反对鞑靼人。
那样的话,我想这位赛里斯人很可能会答应很多鞑靼人不愿意答应的条约。比如传教自由,比如花大钱来建立强大的海陆军。”
什么生意最赚钱,不是鸦片,而是战争。
一旦一场规模极大的战争开打,赛里斯人不但需要大量的军火,还需要大量经验丰富的军官来作为教官。
就如同法兰西跟埃及的穆罕穆德.阿里帕夏早期合作的那样。
作为一个动荡了五十多年,战争几乎打光一代半年轻人的国家,谁也没有法国人懂得如何在战争中获得收益了。
同时作为一个正统以农业立国的王国,缺少工厂的法兰西国内无法消化大量的劳动人口,除非他们擅长的军工厂可以开足马力生产。
加上战争带来的后遗症,法兰西至少有数万经验丰富的军官士兵,希望能找到一份跟战争相关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