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93节

  队伍从大东门进城,一路步行到重要衙门所在的惠爱街,就在总督衙门外停下。

  此时正值中午,烈日炎炎,民团丁壮身着全装,纹丝不动,没有听到解散的命令,无一人敢擅自行动,连刺刀都依旧扛在肩膀上。

  城中的广州居民本来还觉得很新奇,猬集了一大群人围观。

  可是站着站着,这些居民就有些扛不住,纷纷去找阴凉地歇着。

  甚至有人跑回家喝完水,眯了一会又过来时,民团依旧纹丝不动。

  强烈的肃杀之气,随着整齐的军姿,慢慢传遍四周。

  这些天来因为广州处于事实上无政府状态而打家劫舍的地痞流氓,趁着混乱偷鸡摸狗的无良之辈,顿时不寒而栗。

  另外一些觉得巡抚、知府我都敢打,你个太和乡下佬算个吊毛的城狐社鼠,也渐渐不敢再吵吵嚷嚷自以为是了。

  “奉虞侯将令,第一三五大队解散,二四大队分左右值哨。”

  曹春林大喝一声,已经站了五十多分钟,五百人的队伍按大队集体分散。

  可以休息的就在惠爱街两旁的街道盘膝坐下,自有后勤人员端来酸梅汤解渴,并无一个胡乱走动。

  二四大队立刻来到惠爱街两头,几分钟内就设好了岗哨,开始对进出人员粗略盘问。

  总督衙门内,总督标兵的两个千总已经是冷汗直流,包括收了陈开五百两的叶千总更是如此。

  叶千总缓缓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他大概猜到昨天的暴乱,就是眼前那个跟个道士差不多的洪社首暗中策动的。

  “还好这洪社首只是要当大乡绅,这要是他想造反,昨天老子肯定被砍成好几块了。”

  布政使衙门外,傅氏父子比广州百姓还要震惊,傅沅更是目瞪口呆,他回头看向父亲。

  这位洪社首,不会是父亲口中的隐龙吧?

  洪仁义看了看四周,广州城比起以往,多了好几分倾颓和混乱的气息。

  想来不过短短一天多时间,在袭击巡抚和知府以后,一定有很多破坏分子趁乱作奸犯科。

  “陈国信,请广州城洪门三十二堂口堂主前来相见。”洪仁义就骑在马上发号施令。

  一声令下之后,跟在他身后的芮庆就抛出一杆三角背旗,然后五名骑兵将背旗插在背后,跟随陈国信而去。

  “命罗大纲率太和民团三百精兵入城,请南海县十七行行主来此相见,要好言好语,就说某洪仁义找他们议事。”

  “命甘先率沙河民团三百精兵入城,请番禺县十七行行主来此相见。”

  南海和番禺县的十七行行主不是十三行这种行商,而是各行各业协会的行主。

  广州海贸兴盛了快两百年,已经出现了相对完善的工会组织。

  这些工会组织的具体作用是调和工厂主和工人的矛盾,培训刚入城的工人,为失去生计的工人进行短期的温饱保障等。

  不过他们并非所有人都管,而是只负责那些拜过码头的人。职能和性质跟后世的美利坚工会差不太多。

  虽然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广州因为海贸骤然衰减,很多行会因为财政原因职能急速缩减,但他们依然在本行业内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命何英真派三百精兵与黄世恒,请南海、番禺二县八十一家武馆馆主来此相见。”

  让人去请各行行主后,洪仁义又让黄师兄去请广州城内的著名武师。

  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就是为了恢复城内的秩序。

  “张贤齐,送我拜帖去请南海县张大令!”

  “李家齐,送我拜帖去请番禺县史大令!”

  把张贤齐和李家齐李总办安排去请南海、番禺两县知县后,洪仁义这才下马,等了一会,二十几顶轿子晃晃悠悠的过来了。

  这是南海、番禺两县的乡绅们赶到了,洪仁义主动走过去,拱手施礼。

  “何中书,劳烦您老去请藩司傅大人前来相见。”

  “李孝廉,劳烦您老去请臬司严大人前来相见。”

  何中书哈哈一笑,看着四周的一切,曾几何时,他也做过这样的梦。

  梦中他手握兵符,谈笑间挥斥方遒,指挥朝廷大员,没想到此时竟然真的看到了。

  “此伍浩官毕生之追求也!”李芳看着洪仁义,这位伍秉鉴的表弟,最是理解这情况代表了什么。

  “洪社首曾对芮夫人言:‘权力只会来自暴力’,真乃金玉良言。

  你权势财富不及伍浩官万一,但真的掌握五千民团后,就能完全主宰一地了。”

  洪仁义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两人,他怀疑这两位作为当年升平总社的创建者,应该就是伍浩官的同谋。

  “两位尊长,泰西洋人没有摆平,朝廷也并不是把广州封给咱了。

  咱们这还差得远呢,一百步也就刚走了十步,要想广东的地盘广东人自己说了算,道阻且长!”

  洪仁义当然不会说自己的目标就是造反,他现在尽力让自己带入一个大士绅的角色,能多拉一些人下水,就多拉一些。

  番禺县衙,看到洪仁义派人来请自己过去,史朴哂笑一声,看着侄子说道:“还等什么,咱叔侄俩就过去一趟吧!

  不知道洪社首这次还能不能忍得住,他要是忍不住,就没以后了。”

  史大全摸了摸下巴说道:“这时候确实很危险啊!

  洋夷在外虎视眈眈,如果洪社首一个忍不住拿了广州,朝廷立刻就能给大一堆好处给洋人,让他们发兵来打。

  光是外海的英圭黎、弗兰西、弥利坚三国的军队,洪社首就很难对付。”

  而在南海县衙,知县张熙宇最开始以为洪仁义派人来杀他了,吓得魂不附体。

  结果在得知是让他去见面的时候,立刻又摆谱起来了,死活不愿意给洪仁义捧这个场。

  “如果我不去,尔等又能奈我何?”张知县竭力掩饰着双手的轻微颤抖,维持着知县的体面。

  “哼哼!”张贤齐冷哼两声,他考了六次乡试,到头也只是个秀才,早就对科举有些心理扭曲,最是讨厌张知县这种早早上岸的。

  此时一看张知县还要摆谱,张贤齐立刻把手一挥,“弟兄们,咱们帮太爷一把,打起仪仗,兵发总督衙门是也!”

  民团们哄笑一声,强行把张知县扯上了轿子,逼着衙役们打起仪仗,浩浩荡荡的往总督衙门去了。

  布政使傅绳勋倒是没有让何中书上门请,他就在衙门外跟何中书叙了一下旧,径直就朝洪仁义走了过来。

  洪仁义也赶紧迎了过去,主动向傅绳勋见了礼。

  傅绳勋见状才安心一点,他还了一礼之后,很直接问道:“洪社首意欲何为?”

  “安定人心而已,广州城内外多有不法之徒横行,若不及时制止,不知道还要多少良民受害。”洪仁义照实回答道。

  傅绳勋赞同地点了点头,广州城自昨天百姓把巡抚黄恩彤绑着游街之后,确实有些失控。

  目前广州四门以内有大约二十万人,四门以外的广义广州城大约有五十万人上下,加起来总数接近八十万。

  这么多人要是失去了秩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还只是轻微失控,必须马上控制,晚了就会出大问题。

  傅绳勋目前算是跟洪仁义站在了一条线上,最怕洪仁义不冷静。

  是以在得到了洪仁义的肯定答复后,傅绳勋便命布政使衙门官吏、衙役等大开正门。

  他则端坐在大门口,立起仪仗,不但代表着他愿意给洪仁义站台,还在堵住洪仁义因一时不理智就夺取广州的前路。

  广东按察使严良训的反应则更加微妙。

  他刚到广州一个月,按察使衙门上下腐败已久,他想狠狠整肃,让按察使衙门回归正常工作范围。

  以前整个衙门都腐朽了,他根本无处下手,现在则刚刚好,完全可以借助洪仁义,肃清衙门中的大小蛀虫。

  而且严家是老资格豪富高门乡绅,所谓亲不亲阶级分,他是最能明白洪仁义要干什么的。

  所以严良训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个刷声望,刷功绩的好时候。

  “打起全幅仪仗,随我前去!”

  片刻之后,按察使衙门全伙出动,浩浩荡荡的来到了洪仁义面前。

  严良训抬头挺胸,相当威严、霸气的来到了洪仁义面前。

  没等洪仁义上来见礼,脸色一变就厉声大喝:“洪社首,汝要造反乎?”

第132章 乱世就要出重拳

  谁懂严良训出来的那一刻,洪仁义那种终于有人懂的感觉,他感觉自己都要泪目了。

  等了这么久,洪仁义还以为满清官僚中,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呢,没人知道这会应该跟他打配合拿好处呢。

  是以听到严良训的质问他是不是要造反,洪仁义赶紧快步走过去,双手一拱。

  “老大人何出此言,晚辈不避刀剑为国而来,何谈造反呢,请老大人明鉴!”

  严良训一看洪仁义的操作,立刻就知道稳了,对方果然是他想象的那种聪明人,两人的配合可以继续下去了。

  “既然不是造反,那为何带如此之多团勇入城,城外亦屯驻大批兵马,意欲何为?”严良训完全就是在专门喂话。

  “好叫老大人得知,此乃朝廷准建护卫广州之民团,前番红毛之变时,曾立下汗马功劳。

  昨日我等番禺、南海两县士绅听闻百姓冲击官衙,不由得心急如焚,此番点起民团前来,正为震慑宵小,保护良善。”

  还真别说,虽然升平总社基本停止了运行,但并未被朝廷下令解散,非要说的话,挂在升平总社名下的民团,确实是合法的。

  “既然是一片忠义之心,为何要分区占据内城,岂不知城中尚有总督、藩台等朝廷大员耶?”

  严良训一看洪仁义这一身道袍加混元巾,就知道洪仁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因为满清一百多年来,哪怕在文字狱的威慑下,江南这种打擦边球的仍然多不胜数。

  或者说,正是因为江南地方怀念故国成风,大批人在剃发易服和经史传承这两个满清国本上打擦边球,才引来了文字狱的绞杀。

  不说别的,就是严良训的祖父严福,就经常在家中后院将辫子盘起,带上假发髻,以道袍示人。

  所以严良训只说城中自有总督、藩司等人,丝毫不提如今如临大敌,已经用石块、木料将四门都堵塞的满城和驻防将军。

  洪仁义也松了口气,要是严良训提及驻防将军云云,他是肯定要翻脸的,那这话肯定就是谈不下去了。

  “老大人明鉴,广州内外八十万口,作奸犯科之辈成千上万,在下若不遣民团分驻各处,急切之间,岂能震慑住所有宵小。”

  严良训听到洪仁义这么说,立刻就把神情从责问秒切为带着欣慰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老夫差点错怪忠义之士了!”

  严良训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领着洪仁义走到了已经在布政使署衙大门口坐着的傅绳勋处。

  “既然洪社首是为震慑宵小,打击不法,并无不轨之心,傅大人,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如藩司衙门与臬司衙门便授权与洪社首安定地方,你意下如何?”

  傅绳勋早就看到了严良训的操作,不得不感叹这位同仁比起他来手段确实要精细得多,段位更要高出一筹不止。

  原本他授权洪仁义入城是要担些责任的,但严良训这么一操作,他们不但没有丝毫责任,还是在不得已情况下肯担责任,为朝廷保住了广州。

  这是大功啊!

  不管以后洪仁义干了什么,他们光明正大,谁都没法指责他们包庇或者姑息养奸的。

  当即,傅绳勋颔首同意道:“正该如此!”

  “洪社首,我二人授权你可以调遣藩司、臬司衙门所有吏员、衙役之权。

  南海、番禺二县的吏员、衙役,也一并交予你指挥。

  番禺县,你为本地父母官,本布政使命令你全力配合洪社首,还广州城一个安宁,并处理与英夷交涉事宜。”

  傅绳勋虽然段位比严良训差了一点,但也还是很敏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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