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家亡,双双殉情,为小家哭,亦为大家而哭!”深受伍秉鉴影响,丧夫回娘家寄居的芮氏之女伍琼萝扶着母亲的肩膀,也在低声啜泣。
“收声,都收声,二管家,三管家把人都带走,成何体统!”到底是心狠手辣,连老爹都能背叛的政商强人,伍绍荣最先从悲戚的气氛中走出来。
他先指挥管家把丫鬟仆役赶走,又重赏了表演帝女花的戏班。
只是要芮夫人退下休息的时候,苪夫人却对他说道:“听说此曲目原是吟香诗舫主人于十年前所作,本是昆曲。
但今日这出戏,曲目仿佛脱胎自昆曲,调子却又似自琵琶大家华秋萍先生的琵琶谱中而来。
我听着还有几分顾影自怜千古恨的意味。
到底是何等样人,能把这些杂糅到一起,浑然天成动人心。
只是奇怪这其中好多处精妙绝伦,好些处又错漏的如同门外汉。”
“奇哉,怪哉!”
芮夫人十分不解,她不理解这种只因天上有的大成之作,却有好些处明显的疏漏和错误。
“听闻这位先生要来拜访,沛官到时候一定要招呼我,我要观之、问之。”
若是洪仁义听到这话,一定会汗流浃背的。
因为粤剧帝女花乃是1957年时,由大师唐涤生以昭君出塞为主题的古曲妆台秋思和日本版帝女花传奇来改编。
唐涤生一代宗师,借鉴改编信手拈来,当然浑若天成。
但洪仁义他懂个毛啊,他能把曲子和情节基本复制出来,那是他被爷爷奶奶逼着魔音入耳听了十几年的功劳。
其中的错漏哪是什么明显破绽,他根本不知道,甚至原本错漏更多,好在有李文茂为他找来琼花会馆的人精修,才能达到这模样。
“一定,一定。”伍绍荣满口答应,“阿萝,且扶你母亲入内。”
待到人都走了之后,伍绍荣才看向吴健彰,“爽官,我如今反倒不敢见此人了,来者不善,恐其头角峥嵘啊!”
吴健彰知道伍绍荣的意思,这出帝女花,看着是男女殉情,实际上是悼念故国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对于已经准备缩回龟壳的他们来说,确实来者不善!
第61章 天不生我兀兴腾
“听说洪顺堂的龙头李永已经遇害,南海县衙还锁了他一众儿孙?”
吴健彰没有说反对,也没有说赞成,而是说起了别的。
伍绍荣面色一暗,李永这个名字,自他记事起就听过。
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总能看见一次两次李永的身影,伍家的各种船只在西江上穿梭,也没少得李永照拂。
甚至伍绍荣还知道,洪顺堂的龙头李永实际上是他外祖家的没出五服的近亲,勉强也可以算是跟他父亲伍秉鉴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听说青龙帮的郭阿水是爽官的亲近?”伍绍荣没有回应龙头李永的事,反而问起了吴健彰。
伍、吴两家原本关系算不得多好,吴健彰是后起之秀,当年没少对伍家的十三行龙头地位造成威胁。
但也不算太差,生意场上互相扶持、共享信息有时候也是必要的。
更何况他们上边都还有一个把他们当肥猪整的满清朝廷,就更有必要团结一些了。
“郭阿水曾是我四房的兄长,今年年初,我将四房放回了家,郭阿水也脱离我的掌控。”
吴健彰很是坦然,他之所以到伍家的万松园来,就是怕伍家误会。
因为他是真要北上去上海,而不是以退为进,继续跟伍家在广东争斗。
伍绍荣微微摇头,“能被爽官你看中的,不会是个草包。”
言下之意,就是郭阿水杀李龙头这事做的非常草包,跟原本的人设不符,吴健彰的话并不能自圆其说。
吴健彰也不多话,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瘦高的中年儒士。
此人眼神内敛,气质沉稳,不卑不亢,进来之后对着伍绍荣拱手一礼。
“东莞县白沙寨董志,见过沛官。”
“宪超昔日入选过魏汉士的译书馆,前后一共扶持过郭阿水八年时间,可谓劳苦功高。”
吴健彰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董宪超则对着吴健彰微微一礼,“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些许微末之举何足爽官于贵客前夸耀。”
“宪超总是如此谦逊。”吴健彰回了一句,随后对伍绍荣说道:“我确实要北上了,宪超也将与我一同前往。
五口通商之后,上海地处长江入海处,可得中部数省之力。
江南自古工商繁华,皖赣鄂湘四省皆是鱼米之乡,物产丰富,人口众多。
反观我广州府,西江仅能通桂省,穷困且人少,各方面都无法与上海比较,未来不在此处了。”
伍绍荣对吴健彰看好上海不置可否,他只恍然大悟,难怪四年红毛之变时,吴健彰几乎没有出错。
原来早派了心腹去林则徐那里卧底,还进了林则徐的核心智囊团译书馆,成了魏源最器重的学生。
那么这样看来,青龙帮一路快速崛起,实际上是这董宪超在背后辅助郭阿水。
现在董宪超要跟吴健彰走,郭阿水立刻就露了陷。
“爽官深谋远虑,我所不及也!”伍绍荣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他已经是二代中能力很强的了,但比起吴健彰这种白手起家的豪杰,还是差距挺远。
“我本想给南海梁知县去信一封,但后来一想,我即将北上,南海县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吴健彰继续解释道,也是在暗示伍绍荣,洪顺堂的龙头李永与伍家关系匪浅。
李龙头如今身死,还勉强可以算是江湖恩怨,但要是龙头李永的儿孙还不能保全一二,那就是在打伍家的脸了,也有可能是那些人在试探伍家。
但伍绍荣不为所动,他缓缓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决定实行乌龟大法了,就不会轻易破功,他甚至反而觉得这是个示弱的好机会。
吴健彰缓缓饮尽碗中茶水,做出要马上离开的姿态,只是他心中实在疑惑,伍家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伍绍荣也不是一个草包,为何要退缩得如此厉害。
“看来沛官心意已决,临别之际,能为我这老哥哥解惑一二吗?”
伍绍荣咳嗽一声,眼见堂内就他跟吴健彰二人,遂压低声音说道:“我曾以为,吾父乃是弥利坚国首任大统领兀兴腾一般的英雄,定能有一番作为。
但现在看来,家父也就是与传说中的沈万三相差仿佛,我家还差点就成现实中的沈家了。
老弟我才华远逊于家父,倘使选择自保,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得全,怎敢再图进取。”
吴健彰懂了,四年前红毛之变中伍家差点万劫不复,已经把伍绍荣彻底吓着了,他不会也不敢再行其父之策。
可惜,可惜。
吴健彰在心里感叹着,少了伍秉鉴这种以身家性命在前面给大家探路的先驱,他们这些富商巨贾未来的命运,又开始不明朗了起来。
洪仁义在万松园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帝女花曲目结束半个时辰后,依然没等到面见伍绍荣的机会。
就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一个瘦长文士出现在了洪仁义面前。
他确认洪仁义身份后,非常单刀直入,“吴爽官让我拿来白银三万两交予你,明日便可到同顺行的票号提取。
但你要干的事,三万两太少了,所以我帮你争取了一下,此后每年你都能从同顺行得到三万两。
不过这需要一笔生意来往做掩护,你最好赶紧掌控住东平公社的票号。”
这也太直球了吧,洪仁义不由得在第一时间怀疑此事的真假,这不会是吴健彰这大买办给他下的套吧。
“我叫董志,字宪超,东莞白沙寨人。”高瘦文士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如果莫征没提起过我,那李家齐总还是会提起我这故人同学。”
“不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哪,因为我已不是,或者从来就不是他们那样的纯人。”
洪仁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二舅李总办口中的白沙寨董宪超。
难怪二舅到处找不到这个人的踪迹,感情他是吴健彰的心腹。
‘不是纯人’
洪仁义仔细品味了一下,感觉此人极可能是吴健彰安排进译书馆的,所以觉得自己目的不纯。
但看来,董宪超也还是受了魏源等人极大的影响。
“每年三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吴爽官意欲何为?”既然是‘自己人’,洪仁义立刻没多少顾忌地开口询问。
“对你不是小数目,但对吴爽官来说就是。”董宪超嘿嘿一笑,笑得十分难看,好似他并不经常笑一样。
“无非是广撒网、广播种而已,你无需太过担心。
还有,这次动西江的人是广州将军奕湘,他与赖恩爵等人勾连,甚至还在预备扳倒粤海关监督豫堃。”
“伍沛官那里你也不要做多少指望,他已经做好当乌龟的准备,谁也不可能把他从龟壳里拉出来了。”
董宪超提醒着洪仁义,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咳嗽。
于是董宪超再次给了洪仁义一个意味深长的难看笑容后,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
不久,一个身穿嫩绿色纱裙,米色丝巾遮面的女子带着几个侍女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洪仁义之后,轻轻说道:“伍沛官不会见你了,不过有人想见你一面。”
“若是有胆识,三日后,白云山摩星岭北紫霞观见。”
说罢,这女的扭着腰臀,施施然离去。
洪仁义不禁愕然,白云山摩星岭紫霞观,那地方不就在东平公社兵工厂不远处吗?
第62章 感性与理性
洪仁义颇为警惕,别人不清楚吴健彰、伍绍荣他们是什么人,洪仁义可太清楚了。
他太清楚资产阶级买办这个词的属性,以及对中国所造成的伤害了。
吴健彰作为太平天国时期的满清上海王,那一套外国可以在上海驻军,行使治外法权,控制关税的租界制度正是由他创立,继而推广到全国的。
至于伍绍荣则更加不堪,怡和行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逐步破产,伍绍荣为了挽救产业,不惜充当外国鸦片商的代理人,成为了最让人不齿的鸦片买办。
以至于他死的时候,广州城的百姓大放鞭炮庆祝。
诚然,目前伍绍荣和吴健彰还没有那么多劣迹,吴健彰的所作所为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形势所逼、无可奈何。
但这不妨碍洪仁义对他们有足够的警惕。
甚至伍秉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资助反清势力的目的也不过是挟之自重。
伍秉鉴的期望是一步步攫取满清在岭南的力量,最后开创一个他最羡慕的弥利坚大资本家、大地主统治模式。
这位伍浩官的出发点可不是救国救民,只能说存着的是私心,事情也办差了,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一点火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先行者。
“二舅,摩天岭北边的紫霞观你有所了解吗?”洪仁义把李总办找来问了问。
这些天他已经联系到了七八位昔日的同学,目前已经为洪仁义组建了一个小规模的科研团队。
许多人还去了香港和澳门等地,开始着手翻译外国图书,预备在不久的将来建立一所真正近代学校了。
犹豫了一下,洪仁义还是没说他遇到过董宪超的事,毕竟这是董宪超特意嘱托过的。
同时洪仁义感觉,如果他能跟一个吴健彰的心腹保持这种联络,比招揽过来更有用处。
“你问这干什么,别看你现在是总文书,去那种地方小心你准岳丈打断你的腿。”李总办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
“那紫霞观据说是伍秉鉴昔日金屋藏娇的地方,白的黑的,红头的黄头的,环肥燕瘦,不一而足,只有伍秉鉴最看中的人才能去那里逍遥。”
“这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洪仁义皱了皱眉,这事实在不像伍秉鉴的作风。
“当然是听别人说的,伍秉鉴伍浩官是什么人,我这小小的铳炮局总办还能打听到人家的切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