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36节

第59章 老弟,你还真是毒啊

  洪仁义仔细想了想,历史上陈开在七八年后还是领导了红兵大起义,虽然最终失败,但至少证明这一次他是没输的。

  更有可能陈开就是在这一次的危机中脱颖而出,最后不但成为了洪顺堂下江段的龙头,甚至成了洪顺堂历史上第一个总舵主。

  而对手这么大的优势还被陈开给干翻,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现在跳到台前来操盘的青龙帮郭阿水就是个草包。

  郭阿水背后的人,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想到这里,洪仁义信心百倍,他思考了一下对陈开说道:“洪顺堂是郑克塽投降满清后,不肯给鞑子卖命的汉家孤勇所创。

  上百年来,咱们不忘故国,矢志复明,在天下人心中有口皆碑。

  我想这种情况下,不但清廷不会放心我们,即便有一二堂口大佬想要投靠鞑妖,下面的兄弟也未必会跟随。

  更何况,凡我兄弟入会,都要签盟书歃血为盟,这种东西只要被人揭发,区区广东水师提督和广州府海防同知,不可能护得住他们。

  因此,洪顺堂目前来看,并没有立刻崩盘的危险。”

  矢志复明嘛,在如今的洪顺堂来说,应该就是个口号,谁也不会当真,至少说不会把这作为当前的目标。

  但歃血为盟的盟书,这玩意可是真实存在的。

  得益于满清对闽粤桂乡间的几乎失控,这些地方的民间基本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试验场,除了拳头,很少存在其他秩序。

  哪怕是宗族,也只是‘拳头秩序’的一部分,并不存在律法约束。

  而那时候广州作为唯一的通商口岸,商业开始飞速发展,这却让底层的百姓犯了难。

  不管是正经合伙做生意,还是像大家白天种地打鱼、晚上一起劫道这种不正经的营生,在社达的环境下都需要一份能互相约束的契约,以保证合作双方都处于对方可控的范围中。

  于是,天地会的歃血为盟就顺利登上了舞台。

  要合作的双方往往在歃血为盟的盟书中,按照天地会的模板写上‘天父地母、反清复明’‘兄弟齐心、恢复明祚’等字眼。

  甚至有些鬼精的,为了让合伙人没有退路,普通的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他欺负别人不识字,也写上反清复明等内容,最后大家一起成为了天地会的徒众。

  这是天地会的大发展,与广州和十三行兴起颇为同频的原因。

  基本原因都是满清官府失能,民间自发弄的一套维持秩序的体系,只是这个体系与民族情绪结合到了一起而已。

  陈开也赞同洪仁义的这个判断,天地会洪顺堂中各堂口堂主和中间力量,都是有盟书的。

  这种情况下,就算青龙帮背后的人愿意出大价钱收编,对洪顺堂的人来说风险还是很大,所以他们暂时还不会投到满清那边去。

  “如果我是郭阿水,我就不会在三水镇杀害龙头李公,因为一个活着且被挟持的龙头,远比死了的有用。

  由此可见,此人并不是江湖说的什么智计百出赛诸葛,而是一个自以为是,仅有小聪明的银样镴枪头。

  而兄长的忠义堂又是洪顺堂中实力最强的,郭阿水这草包不一定有胆识直接来针对我们。

  我想兄长反而可以跟他虚与委蛇,摆出一副可以谈的架势拖延他动手的时间。

  而他一旦被兄长拖延住,身后人又急于看到效果,那他就只能去进攻其他洪顺堂的堂口。

  那咱们足可以等到郭阿水和青龙帮天怒人怨,兄长振臂一呼,那就大事可成了!”

  陈开听得十分意动,但他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看向了和尚能莫征。

  莫征思考片刻后问道:“那我们如何确定郭阿水是不是个草包,万一他是在扮猪食老虎呢?”

  “如果我是郭阿水,我此时应该倾尽家产以获得水师提督赖恩爵和他背后势力的支持,调动水师大兵等从旁协助。

  自己则在江湖上放出风声,青龙帮只针对忠义堂,只要捉到陈开,就可以不动其他人。

  再以官府出面压迫顺德林家,甚至可以突然抓一批林家的老人以为人质。

  最后三管齐下,直接进攻丰宁寺,搜出忠义堂私造枪械的证据和开香堂的物证,最后上报朝廷,将大哥等定为钦犯!”

  洪仁义瞬间就甩出了一套连招,招招对准陈开的心窝子掏去,“如果郭阿水这么做,那他也算是一枭雄,我们大概率要输。

  如果他接受了兄长的虚与委蛇,那就证明他是草包,青龙帮和他输定了!”

  陈开被洪仁义说得龇牙咧嘴,莫征也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珠。

  “好毒计,不过风险也很大,万一打不下来丰宁寺或者提前走漏了风声,拿不住我,那洪顺堂就会开出追杀令,也够他郭阿水受的。”

  陈开干咳一声说道,洪顺堂也不是没有其他英雄好汉,此时混社团就讲究一个忠肝义胆,他的忠义堂也是有死士的,有最后的报复手段。

  按洪仁义的办法,如果一下打不死忠义堂,未来就将面临无穷无尽的报复。

  比如洪仁义杀死周攒典这样的报复,且不限于本人,父母妻儿子女皆在报复的范围内。

  “大佬说的是,不过郭阿水既然连李龙头都敢动,那就应该做好这种准备。

  如果他没做好这些准备就贸然杀死李龙头,便只能证明他思虑不周,谋而无断,不过是个草包,与大佬相去甚远!”

  陈开点点头,其实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么设计的,此时听了洪仁义意见就更加确定了。

  “和尚,你立刻去准备,将丰宁寺铳炮局的人送往海外躲上几个月;铳炮局中除了那些西洋机器外,其余都分批送往乡下深埋。

  阿海,咱们忠义堂开香堂的圣物,按照天地会的规矩,送往外海客卿处保管。”

  吩咐完后,陈开又对表哥冯滚说道:“表哥,你回鹤山去,召集族亲着手准备。

  万一官府真敢动手,咱们就抗税抗捐,冲击县衙,切断水路交通,吸引官府注意,至少不能让巡检司的弓兵和绿营汛兵抽出手来。”

  鹤山是陈开老家,他崛起后每年反哺家族、亲友的可不少。

  而在广东,让本地宗族造反他们不敢,但抗税抗捐,冲击县衙什么的,哪年不发生个几起的。

  “而我,则回到顺德龙江,住在林家的祠堂里面,我看郭阿水敢不敢来找我,我看林家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背叛祖宗。”

  陈开这一招是非常狠的,顺德龙江林氏是珠三角林氏的大宗,许多珠三角林姓都是从这里迁出去的。

  仅仅是龙江周围这几支,就有几百家船户,他们也是西江近海段的艇匪、水贼主力之一,还是南海海盗重要的销赃窝点。

  真要打起来,恐怕已经完全糜烂的广东水师不全员出动,都拿不下这些人。

  陈开直接蹲在林家的祠堂,既能保证林家不出问题,也能让郭阿水更加投鼠忌器。

  “那小弟也要去干一件事,此次整顿西江到底是那几位大官的手笔,别人不知道,但十三行的伍家和同和行的吴爽官是肯定知道的。”

  洪仁义拿出一封书信,“伍家派人来公社联络过,正好我也要去会一会这世界首富家族。”

第60章 来者不善帝女花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

  西关,伍家万松园。

  凄婉的歌声,从这座广式园林巅峰的庞大建筑中传出。

  随着饰演长平公主的伶人唱出这句经典台词,《帝女花》最后一幕“香夭”正式上演。

  面容清瘦,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吴爽官吴健彰随着音律,轻轻地和着节拍,他眼角微微湿润,身边的如夫人则早已泪水涟涟。

  “他们要殉情了,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唉!”吴健彰嘟囔着一声长叹,他已经看出了结局,心中颇为郁结。

  而听到他这么说,如夫人再也绷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天生一对璧人,却要遭此厄运,惜哉惜哉!”伍绍荣的正妻芮氏身份颇为特殊。

  她原本是十三行中一中等行商的嫡女,因父亲生意破产,不得不‘以女抵债’,嫁入了伍家。

  而伍绍荣非要娶芮氏这样一个破产行商的女儿,也不是因为芮氏有何等的花容月貌。

  以伍绍荣的地位和财富,什么样漂亮的女人享受不到,美貌仅仅只是他挑选正妻中可有可无的选项而已。

  实际上伍绍荣看中的是芮氏的才情,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这个时代中华大地上最顶尖的精算师和财务审计师之一。

  她未出嫁前娘家行商的财务就由她在幕后打理,嫁入伍家之后,立刻就成了公公伍秉鉴最倚重的内宅财务总监。

  伍绍荣甚至因此才在与诸多兄弟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而芮氏被迫嫁到伍家之前,是有青梅竹马已经定亲之情郎的。

  此刻看到长平公主与驸马欲要双双殉情,她顿时想到自身因家族破产被迫嫁入伍家的情形,哪还忍得住。

  她痴痴念了几句之后,泪水顿作潮涌。

  而两位夫人都哭了,周围围着的下人们也个个入戏,咿咿呀呀的到处都是啜泣声。

  伍家的万松园本来规矩森严,但这出帝女花实在石破天惊,园中仆役、丫鬟们口口相传,十几分钟就有数十人汇聚到了表演的大堂中,挤满了四周。

  凄婉的歌声,明显带着后世痕迹的音乐节奏,打破以往人物、剧情脸谱化,变得层层递进、有血有肉的故事,在此时来说让人闻所未闻。

  就连丫鬟、仆役中的管事也被剧情吸引,没有去管束。

  而之所以一曲帝女花能造成这样的轰动,乃是因为清中后期的广东在文化上,还是非常自卑的。

  此时别说后世那种你粤语发音稍有不标准,就有一大堆粤语警察追着你骂的场景,就连当时的广府人自己,也觉得粤语土气、不雅正。

  这从此时的粤剧上也能看得出来,它实际上处处充满了昆曲的影子,连唱念台词都基本以中州韵白为主。

  《祭白虎》这种有关祭祀的剧目,则用道教官话咒语来念白。

  只有丑角的插科打诨,才用带有西关口音的粤语。

  粤剧要摆脱昆曲的影子,唱念以粤语为主,得到民国都快建立的时候了。

  同时,由于清代粤剧受了北派武生摊手五的极大影响,因此在粤剧中,文戏少,武生多。

  大部分的曲目,都类似《六国大封相》《三岔口》这种。

  因此帝女花一出,直接就把一众老广给狠狠镇住,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句诗词,‘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而有些胖乎乎的伍绍荣没有吴健彰那么感伤,但他也目光痴痴的看着饰演驸马周世显身上的袍服。

  这不是一套戏服,而是一套明制飞鱼服配乌纱折上巾。

  当然,复原得很烂,因为这是洪仁义画图,李文茂让戏班弟子用戏服改的,若是后世的汉服爱好者看到,简直就是大不敬,直接给你打成影楼装。

  但在此时,却是相当复原的一套故国衣冠了,可以说除了江南那些簪樱之家暗中藏着的衣冠样式图以外,这已是最复原的了。

  伍绍荣准备走和父亲伍秉鉴完全不同的路,因为他害怕。

  在他心中,父亲伍秉鉴就是天神,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无敌的,是他永远不能超越的存在。

  现在父亲都失败了,都被幽禁,于阴郁之中病亡,他伍绍荣有几斤几两,还敢走父亲的路,不要命了?

  可毕竟受伍秉鉴言传身教几十年,伍绍荣还是对昔日种种难以忘怀。

  ‘女:相拥抱男:相偎傍

  合: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

  男:帝女花女:长伴有心郎

  合: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

  帝女花已经演到了最后,长平公主与驸马周世显两人拜堂后,饮毒酒于树下双双殉情。

  万松园的大堂中已经是哭声一片,连表演的伶人都真情流露哭倒在地。

  恰在此时,一股冷风吹过万松园,伍秉鉴以每株三百两白银购入的六十四株百年罗汉松哗哗作响。

  细长的树叶在风中急速抖动,树枝左摇右摆,好似在悲鸣,在恭送。

  岭南人最是迷信,从古至今都很讲究这些,霎时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天生一对有情人,草木亦为之含悲乎?”

  伍绍荣的正妻芮夫人已经完全代入,她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着堂外,激动得难以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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