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只是贾雨村一家心虚,才这般遮遮掩掩的。
“甄士隐,贾雨村,没想到他们倒是还有这样一番渊源。”
贾琏轻笑一声,怪道崧弟不愿与贾雨村交际。
原来之前便认清了他的为人。
不过,贾雨村这般,受人大恩不图报的,真的能诚心为他家做事吗?
贾家于贾雨村,只是锦上添花,便是没有贾、王两家,他也能投奔别家,借势起复。
而甄士隐,却是实实在在地雪中送炭,给生活困顿、衣食无依的贾雨村送上盘缠冬衣,供他上京赶考。若是没有甄家,贾雨村什么时候才能考中进士,还是个未知数呢。
不过,贾琏倒是不怎么怕贾雨村日后得势,反咬贾家。
贾家一门双国公,如今还有大妹妹在宫中为妃,贾雨村便是有几分才干,又如何与他们这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相比?
更别说什么得势之后反咬贾家了。
贾琏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看向黛玉,笑着嘱咐道:“时候不早,咱们回去吧,夜里风大,林妹妹也尽量少出门。”
黛玉点了点头,扶了紫鹃的手,回船舱吃晚饭。
——
在船上的日子没什么娱乐,邢崧每日整理笔记,笔记整理完看书,闲暇时找黛玉下棋。
二十多天过去,少年的棋艺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从刚开始需要黛玉让两子,让他执黑子先行,方能与黛玉有来有往地下两回,到现在,已经不需要黛玉相让,偶然也能赢上一局。
这日,如往常一样,邢崧看了一上午书,与黛玉一块用了午饭,坐在船上的客厅里喝茶歇息。
黛玉学着邢崧的姿态,懒洋洋地靠坐在引枕上,笑问道:
“邢世兄,今日可还要小妹让你执黑子先行?”
虽是打趣的语气,心下却也有几分自豪。
邢崧的棋艺,可是她一点点教出来的,从刚开始连棋盘都看不懂的外行,到现在已经能与她下得有来有往。
才用了不到一月的时间。
这般一点就通的学生,让小姑娘教起来极有成就感。
“现在的我可不是昨日的我了,咱们今儿个猜先,我可不一定会输。”
邢崧虽不能稳胜黛玉,嘴上却是半点不服软。
下围棋而已,输赢他与黛玉二八开吧,他二黛玉八。
再来点盘外招,转移黛玉的注意力。
优势在我!
“紫鹃姐姐,取棋盘来!”
棋盘还没来,倒是贾琏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了坐在椅子上的二人,笑道:
“你们都在呢?先别玩了,咱们马上就到京城码头了,准备下船吧。”
“就到了吗?”
黛玉坐直了身子,起身看向门外甲板。
在船上虽不自由,可有邢崧在,却是她人生中难得的快乐时光了。
在邢崧面前,她不需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唯恐被人看轻了去。更不用寄人篱下,连王夫人身边的陪房都能看轻她,将别人挑剩下的绢花给她。
可现在船已经到了京城码头,以后再想见邢世兄,可就难了。
这般想着,黛玉又忍不住转头,去看邢崧。
少年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笑道:
“在船上住了二十多天,总算是能下船了。”
原来邢世兄并不喜欢船上的生活吗?
小姑娘眼底暗了一瞬。
邢崧注意到黛玉的神色,对她笑了笑,转头看向贾琏,笑道:
“快下船了,咱们也去收拾东西吧。”
“我可不正要过去?”
贾琏并未注意到二人的眼神交互,匆匆去了船舱内。
待贾琏走远,邢崧走到小姑娘跟前,笑道:
“船上无趣,咱们马上就能上岸了,林妹妹不高兴吗?”
“才没有。”
小姑娘闷闷不乐,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回了荣国府,她就很难再见到他了。
还说把自己当做亲妹妹看,可谁家哥哥妹妹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的?
骗子!
邢崧笑问道:“林妹妹不高兴了,是因为进了荣国府,咱们就见不到了吗?”
黛玉嗔怒看向眼前之人,既然知道,还这副模样。
之前都是哄我的不成?
小姑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林妹妹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跟我说,不用藏在心里。我说了,把你当亲妹妹照顾,自然不会食言。”
邢崧看着小姑娘柔软的发丝,声音温柔,笑道:
“若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又怎么能猜得到呢?在我这里,林妹妹想说什么都可以。”
“你会来荣国府看我吗?”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邢崧,认真道:
“半个月,不,一个月来看我一回,可以吗?”
邢世兄还要念书,半个月来荣国府一趟好像有点耽误他时间,可至少一个月来一回,不能再少了。
迎着小姑娘写满期待与濡慕的眼神,邢崧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在,他也用不着拒绝,摸着小姑娘柔软的发丝,笑道:
“自然可以。不过,我近几年可是要住在荣府的,要一个月才能见林妹妹一回吗?”
这般说着,邢崧脸上露出几分苦恼来。
似乎不知该如何抉择。
“你又哄我!”
黛玉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邢崧。
微红的眼眶里淌下两行清泪,却又很快消失在鬓角,小姑娘用帕子胡乱擦了下眼角,气鼓鼓地看向邢崧,控诉道:
“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故意瞒着我,想看我出丑?”
“怎么会?”
邢崧连忙否认,他虽然没特意说起过,却也没想着瞒着黛玉。
更何况,惹哭林妹妹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虽然喜欢逗小姑娘,看她表现出不同的情绪,却不代表他喜欢惹小姑娘哭。
比起黛玉落泪,他还是更喜欢看到小姑娘开心的笑脸。
邢崧笑道:“真没有,我何必瞒着林妹妹呢?只是没想到林妹妹这般舍不得我。”
黛玉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否认,转身就走:
“紫鹃,咱们回去收拾东西去!”
哪怕不是故意的,却也是他勾得她落泪,甚至她还让她一个月去荣府看她一回,现在回想起来,黛玉觉得刚刚的自己傻透了!
她现在不要理他了!
起码也要下船之后,再看他表现!
小姑娘转身走了,邢崧也不再多留,回了船舱收拾东西。
待众人收拾好了行李下船,黛玉又走到了邢崧身边,虽未主动开口,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咱们走罢。”
在众人面前,邢崧也不好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对黛玉笑了一下。
小姑娘点了点头,跟紫鹃一起上了贾家来接人的轿子。
邢崧则跟着贾琏一块上了马,骑马进了内城。
少年坐在马背上,与贾琏走在一块,也在打量着这座古城。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哪怕邢崧见惯后世繁华都市,也不得不承认,大汉神京,亦有其独到之处。
骑马慢行不过两刻钟,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见了贾琏这一行人,连忙凑过来帮着牵马。
“西府二爷回来了!”
“二爷和林姑娘回来了,还不快去通传?!”
一众小厮簇拥着贾琏等人往西行,不多远,便到了荣国府门前。
邢崧跟着贾琏在门口下马,从西边的角门进来,穿过影壁,走过垂花门,在垂花门门口等了黛玉下轿。邢崧与黛玉、贾琏三人一道,经过抄手游廊,行至贾母院中。
在进入贾宅之后,邢崧便接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从他进门开始,直到走进贾母院中,这一路走来,迎接他的,便是贾家一众仆妇们或是惊讶、或是好奇的目光。
而随着他进入贾家内院,这样的打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邢崧觉得,他今日应该见了荣府大半的仆妇了。
少年一路走来,忽略那些投来的目光,倒是打量了一番荣国府这座百年公府,亭台楼阁,画栋雕梁,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比起先前在苏州时小巧精致的杨家园林,荣国府则多了几分金雕玉砌的富丽堂皇。
再次与一道好奇的目光对上,邢崧默默收回目光,轻笑出声:
“想来琏二哥家待仆妇十分和善。”
若非主家好性儿,谁家仆妇们正事儿不干,专门来路上偶遇的?
从黛玉初进荣国府时秩序井然,丫鬟仆妇们各司其职、等级分明不同,现在的贾家,显然规矩已乱,丫鬟仆妇们偷奸耍滑,态度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