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崧放下画着棋盘的白纸,笑着看向对面的黛玉。
“还可以。”
黛玉矜持地点点头,道:
“已经到了金陵了,待邢氏兄将象棋棋盘做好,我再教你弈棋。”
“好,在船上待了几日了,咱们先下船吧。”
邢崧也不多留,与黛玉说了几句闲话,径直下了楼。
如今有邢峰和福贵在身边,他很多事儿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将要做的事儿告诉二人,他们自然会将一切都安排好。
靠岸金陵码头后,众人各自下船,上了贾雨村派人接人的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贾家位于金陵的老家。
贾家世代簪缨,一门双国公,自是显赫非凡,金陵作为贾家的大本营,位于金陵城内的贾家老宅,更是占了整整一条街。
这一整条街上,东边的宅子是贾府长房宁国府的,西边则是二房荣国府的宅院。
除此之外,这一条街上也没住旁的人家。
是以宁荣两府中间的这条街,也被称为“宁荣街”。
贾家显赫近百年,金陵城内的百姓们也渐渐忘了这条街的原名,只叫宁荣街。
哪怕贾家宁荣两房长居京城,极少回来金陵。
“贾雨村约我今晚去他家赴宴,崧弟可要同往?”
众人在贾家老宅安顿好,贾琏出门前顺路来问了邢崧一句。
邢崧拒绝道:“多谢琏二哥好意,我就不去了,我还是头一回来金陵,打算自己出去逛逛。”
贾雨村约荣国府未来继承人吃饭,维护他与荣国府的关系,又没请他,何必上赶着凑上去。
“那行,为兄先过去了,崧弟若是不知道去哪儿逛,可以让兴儿给你介绍。”
贾琏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就是顺口问一句邢崧,邢崧去不去都没什么妨碍。
至于贾雨村的这一番宴请,他也没放在心上,一个看他家富贵就依附上来的小人,若非老爷看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去贾雨村家赴宴了。
贾琏离开后不久,邢崧也带着兴儿出了门。
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时,兴儿对着邢崧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恳切道:
“多谢邢公子救命之恩。”
邢崧知道他说的是买酒一事,也不推辞,站着受了这一礼,笑道:
“起来罢,你好生为琏二哥做事便是,我不过多说一句话罢了,你能无事,都是琏二哥待人宽厚。”
他可以受兴儿这一礼,却不能承下这份情,兴儿毕竟是贾琏身边的小厮。
当然,兴儿吃回扣一事,虽说是他说出来的,可兴儿不知道啊。
兴儿只会知道贾琏知道他欺主,大怒要打杀了他,是邢崧在一旁劝下来的。
哪怕将多得的银子都交了上去不说,还被罚了三月月银,甚至贾琏待他也不如先前信重,可到底保住了性命。
只要他安分守己,待过了这一阵,贾琏自然能重新看到他。
“邢公子大恩,奴才没齿难忘。”
兴儿见邢崧并不居功,从地上爬了起来,待邢崧越发恭敬,躬身问道:
“邢公子想去哪里逛?三山街一带书铺繁多,听说年轻学子们都喜欢去那里淘书,邢公子可要去瞧瞧?”
知道邢公子可能需要出门,他也是提前打听过的,都说读书人喜欢去三山街淘书。
是以他给邢公子推荐的第一站就是此处。
邢崧却是摇了摇头,询问道:
“不了,你可知金陵城里最大的集市在哪儿?带我瞧瞧去。”
他在船上说要带黛玉出来逛的,可不能言而无信。
哪怕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姑娘出门难,可也不是真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他对金陵并不熟悉,还是先出门走走瞧瞧,看看有哪里方便带黛玉去的,明日再陪黛玉一块去。
至于买书,明日再买也是一样的。
今儿个出门,若是遇上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还可以给黛玉带点回去。
听了邢崧的话,兴儿愣了一下,不是说邢公子最喜念书,在船上都手不释卷吗?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金陵城最大的集市,他还真知道在哪儿:
“邢公子请随我来。
——
邢崧的这番心意,坐在屋内的黛玉却是不清楚的。
特意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在屋子里等了许久的小姑娘正生气呢。
紫鹃好笑地看着姑娘,手里那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半日,却一页未翻,上前劝道:
“姑娘,金陵虽不如家里,没有长辈在,可咱们要出门也是不便的。”
“你瞎说什么呢!我可没在等他!”
黛玉气呼呼地瞪了紫鹃一眼,可惜没什么威慑力。
说完,将手里的书一合,赌气似的扔在了桌上,起身道:
“不来就算了,咱们自个儿逛园子去!”
分明答应了带她出去逛的!
虽说她是勉强答应下来,可也答应了不是?
她也知道闺阁女儿家想要出门不容易,可邢崧约了她,看在他如此恳切的份上,她也没有拒绝。
原本还想着出门不便,她再顺势约他去后院划船赏荷的。
可等了半日,邢崧却连个说法都没有,直接放了她鸽子。
小姑娘心中十分委屈。
不来就算了,我自己看!
我今天不要跟他说话了!
黛玉气冲冲地出了门,独自往后花园走。
紫鹃等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心下纷纷猜测邢公子去了何处,以至于辜负了姑娘的这一番心意。
要知道,黛玉一进屋,可是连屋子都来不及收拾,就将家里看房子的仆妇叫来问了,仔细了解了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待听说后花园有一片湖,湖里种了莲藕后,立马让人预备了船只。
此时正是荷花初放之时,自家姑娘这一番安排不言而喻。
可偏偏游湖的主人公没来。
紫鹃招来雪雁,吩咐道:“你去前院瞧瞧,看看邢公子因何事耽搁了。”
雪雁为自家姑娘抱不平:
“咱们姑娘好心约他游湖,他没来,咱们还要去请吗?”
相处多年,她自然知道紫鹃此言,派她去打探消息是假,催邢公子快些过来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快去吧,咱们姑娘可等着呢。”
紫鹃看着同样气鼓鼓的雪雁,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轻掐了一下,笑得包容。
这丫头,还为姑娘抱不平呢!
没看见姑娘忍不住直往这瞧吗?
哪里像是与邢公子生气的样子,分明是给台阶下呢。
你不来,我到花园来等你,再派人去叫你,总该来了吧?
虽然她之前没念过书,这几年跟在姑娘身边,却也学了点墨水在肚中,姑娘这番行为,不正是那书里说的: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打发了雪雁去前院,紫鹃走到黛玉身边,劝道:
“日头有些晒,姑娘咱们去那边的亭子坐坐?”
黛玉顺着紫鹃指着的方向望去,坐那里正好可以将园内风光尽收眼底。
应道:“去那里坐坐也好。”
才不是因为坐在那里,邢崧一过来她就能看见呢。
夏日里迎面吹来的凉风,吹散了小姑娘心中的那点子被人忽视的委屈,也让她不由得反思起来,她是否过于依赖邢崧了?
分明他们才认识不久。
她这般依赖邢世兄,是否对邢世兄来说,亦是一种负担?
他们要在金陵住两日,邢世兄分明没说哪一日带她出去逛,但她默认了是今日,一进屋就在期盼着......
黛玉看着湖中婷婷的荷花,陷入了沉思。
雪雁打探了消息回来,面上带着两分担心地先凑到了紫鹃身边,小声道:
“紫鹃姐姐,前院的小厮说,邢公子出门了。”
若说之前她生气邢公子迟到,现在就是忧心自家姑娘生气了。
紫鹃遥望亭子里坐着的姑娘,看着并未生气,安抚道:
“无事,或许邢公子有事要出门,姑娘若是没问,咱们就当不知道了。”
在亭中坐了片刻,黛玉便起了身。
这边紫鹃几人见了,忙迎了上来:
“姑娘?”
紫鹃瞧了瞧黛玉的脸色,看着并无不愉。
自认为想通了的小姑娘轻快地起身,看向紧张看着她的紫鹃几人,笑道:
“这是怎么了?瞧着可怜巴巴的,不如说给我听听?”
雪雁年纪小些,心里藏不住话,问道:
“姑娘,邢公子没来,您不生气吗?”
黛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佯怒道:
“怎么,在咱们雪雁眼里,我就是这般无理取闹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