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杨先生主动嘱咐他面见黛玉,倒省了他自己找理由。
杨先生看着郑重其事的学生,想说,见不到就算了。
可最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未曾说出口。
是他说让学生尽量见林姑娘一面的,学生也答应了,出尔反尔也不太好。
若是邢崧真能见林姑娘一面,帮他问问侄女近况,也是好事一桩。
师徒二人很快便来到了林府门前,邢崧手持杨先生的拜帖,上前叩门。
——
林家正院内,贾琏一身素色衣衫,站在黛玉身侧,安慰小姑娘道:
“林妹妹,林姑父的灵柩已经入土,咱们不日也该回京了。你切莫过于伤心,林姑父在天之灵,也不愿看你如此悲恸的。”
“多谢琏二哥关心,我无事的。”
黛玉一身重孝,低头站在父母灵位前,眼眶通红,本就没什么肉的小脸也消瘦了许多。
更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飞走。
没了父亲,她是真的再没有家了。
荣府再好,外祖母再亲,她也是寄居,不会再有一盏灯光是为她而留。
念及此,黛玉不免又悲从心来,眼眶里滚下热泪。
“唉,林妹妹,你别哭啊~”
贾琏见小姑娘又哭上了,忙不迭再劝。
自林姑父在扬州病逝以来,他算是见识了林姑娘动不动就落泪的本事了,哪怕已经过了大半年,只要想起父母,黛玉就止不住地落泪。
也是他嘴贱!
好好的提什么林姑父?
贾琏心中有些烦闷。
可一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没了父母,甚至连家业都是他帮着处理的,又不免心疼了两分。
还是个小姑娘呢!
这时,一奴仆过来禀报说,有杨侍郎的学生邢崧前来吊唁。
贾琏方才站起身,道:“快请进来。”
礼部左侍郎杨大人,他还是知道的,哪怕这位大人已经回乡丁忧,他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杨侍郎与林姑父是同榜进士,他也是知道的,杨家有人前来吊唁,并不奇怪。
何况,在几个月前,他才与杨家的两位公子打过交道。
只不过,来人是杨侍郎的学生,而非本人或者子侄,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林姑父的灵柩都已经葬入祖茔了,来得是不是晚了些?
“是杨世伯的高徒?”
黛玉以帕拭泪,扬起一张欺霜赛雪的小脸,脸上尤带着泪痕,自言自语道:
“是了,杨世伯正是丧期,不好亲至,派了世兄来也是常理。”
贾琏连忙问道:“林姑父与杨侍郎私交甚笃?”
听黛玉这口气,显然林姑父与杨侍郎关系不一般,并非简单的同榜或者同乡。
黛玉笑道:“杨世伯乃是一甲状元,我父素来敬仰杨世伯高才,既是同榜,又是桑梓,情分自非常人可比。”
贾琏胡乱地点点头。
这话不跟说了没说一样?
看来黛玉是不会跟他说更多了。
好在他们贾家是勋贵,也不好跟文官来往过密,便是林姑父与杨侍郎有什么私交,也随着林姑父的离开,而过去了。
杨家人最多看在同乡的面子上,对林表妹多看顾两分。
“林妹妹稍坐,我去去就来。”
不好让邢崧久等,贾琏整了整衣衫,快步往前院去。
怪道,邢崧?
这名字他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一般。
偏生想不起来了。
“姑娘,奴婢先侍候您梳洗。”
紫鹃亲手捧了热水、巾帕等物过来,心疼地看向姑娘又消瘦了两分的小脸,努力扬起一抹笑,道:
“方才听说杨侍郎府上来了人,姑娘可要去见见?老爷离世前,便说过,若是姑娘有什么事儿,尽可以去杨家找杨老爷的。”
“来的是杨世伯新收的学生,名唤邢崧的世兄。”
任由紫鹃蘸湿了帕子,轻轻帮她擦着脸,黛玉年幼的脸上露出一抹沉思之色。
父亲临终前,确实跟她说过,让她真碰上什么事儿,可以拿了他的帖子去杨家。
那时候,杨家两位世兄也在扬州,只是她未曾见过。
如今,杨世伯的学生,邢世兄代师前来吊唁,她作为林家独女,理应亲自回礼。
可到底是男女有别。
黛玉心下迟疑,见,还是不见?
少女心思百转,最后扬起脸,吩咐道:
“紫鹃,为我梳头,我往前面瞧瞧去。”
紫鹃抿嘴一笑,连忙应道:“好嘞!奴婢这就让人去加一架屏风。”
说完,立马吩咐身旁的雪雁道:
“雪雁,听见了没?还不快去?”
生怕黛玉反悔,雪雁行了礼,飞快地跑开,点了两个婆子去库房搬屏风。
姑娘自老爷仙逝以来,便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每日里不是枯坐,便是想起了老爷太太,独自垂泪。
她们作为黛玉的丫鬟,想尽了法子,也很难引得姑娘展颜,如今好容易来了个邢公子,哪怕是外男,可到底姑娘愿意见外人了不是?
何况,杨林两家乃是通家之好,邢公子又是杨老爷的学生,还有琏二爷在,见一面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紫鹃给黛玉重新梳了头,又哄着她换了身素净衣裳。
见并无差错,便扶着小姑娘往前院去。
而这边,邢崧也见到了传说中的琏二。
容貌果真极标致,身形修长,一身素服也难掩风姿,眉目间带着世家公子的贵气与风流。
见了邢崧,连忙迎上前来,行了一个平辈礼,道:
“在下贾琏,出身荣国府,乃是已逝林盐政内侄。承蒙邢兄不弃,拨冗前来,在下有失远迎,万望邢兄恕罪。”
邢崧打量贾琏的同时,贾琏也在打量对面的少年。
瞧着与家里的宝玉一般年纪,仪容却是更甚三分,一身寻常的士子澜衫,穿在少年身上,更显得风流落拓。
衣着寻常,却也难掩周身的贵气。
贾琏顿时起了结交的心思,收起了京城贵公子的傲气,与对面的少年平辈论交。
这般风度,又有杨侍郎那样的人物当老师,少年便是出身寻常,日后的成就也不会低了去。
他一个凭祖宗荫庇的纨绔,哪里会在这等人物面前失礼?
邢崧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道:
“琏表兄原来不认得我?小弟邢崧,嘉禾县小山村人。”
表弟?表兄?
贾琏大惊,他居然连自家亲戚都没能认出来?
姓邢的亲戚,还是苏州本地人......
贾琏顿时反应过来,上前拉住邢崧的手,笑得一脸真诚,道:
“原来是表弟当面!怪我怪我!都是自家人,为兄却没能认出崧弟来,实在该打!”
再一细看,少年眉眼间,确实与邢夫人有几分相似。
邢夫人虽是继室,却也是自家太太,做人儿子的,居然连自家嫡亲的表弟都没能认出来,教凤姐儿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呢!
贾琏心中尴尬,早知道就让人多问一句了。
之前既然打算扶林姑父的灵柩回苏州,也没想着去舅家拜访,甚至没让人去打听舅家的情况。
如今被表弟找上门来,倒是有些尴尬了。
贾琏心中尬得抠脚,面上却是一派沉稳,拉着表弟的手,细细关心道:
“崧弟几岁了?如今在哪里上学?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舅舅舅母如今可好?愚兄近来操持林姑父的丧仪,未曾去拜见舅舅,实在是失礼......”
邢崧一一作答,笑道:
“琏二哥客气了。林世伯的后事要紧。”
也不拆穿贾琏,腹诽道:
要是我没来,你指定想不起什么舅舅表弟。
不过,这贾琏与凤姐儿真不愧是两口子,见了亲戚问话的词都大差不差的。
这词听着就耳熟得紧。
第103章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
贾琏细细觑着表弟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方才松了口气。
表弟能理解他就好。
虽说是嫡亲的表兄弟,可到底未曾相处过,不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
邢崧过来前,显然打听过他,对他有些了解,反倒是他对邢家表弟一无所知。
二人简单交流过后,邢崧方才说起来意:
“杨先生正值孝期,不能亲自前来送林世伯入土,心中愧疚万分,特遣崧前来代师长祭奠林世伯,还望表兄派人带我去林世伯的墓前走一遭。”
“理应如此。”
贾琏笑道:“崧弟不弃,不如为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