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个就去接了人过来,也省得你一把年纪了还要做这些事儿。”
“好!”
老婆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低头应道。
烛光昏暗,心思早已飞远的老头自然瞧不见老婆子脸上的狰狞。
就在心思各异的二人畅想未来之时,隐约听见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老头笑容一敛,指挥道:
“老婆子你去开门!”
不多时,老婆子回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王家父子。
作为杨三的“好朋友”,王老爷自然是拜见过杨老头的。
可对着桌角昏暗的烛火,王自励如何也不能将眼前这干瘪的廋巴老头,与先前见过的精明却和蔼的杨伯父联系起来。
“是王贤侄啊!”
杨老头仔细辨认了半晌,方才在角落里翻出了眼前之人的信息。
人傻钱多的傻大户!
若非人傻钱多,又怎么会奢望着能靠杨三搭上杨侍郎,让儿子拜入杨侍郎门下呢?
想起了眼前的狗大户,杨老头笑得越发和蔼,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瘆得慌。
起身上前两步迎上王家二人,笑道:
“王贤侄怎么有空过来了?这是令郎吧?果真是一表人才。”
第101章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邢嵘再次回家时,脸色又较先前不同。
“嵘弟,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邢岳看向邢嵘身后,檐角的灯笼照耀下,将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没在他身边看到邢崧的身影。
“崧弟他有事出去一趟,说要晚点再回来。”
邢嵘脸上已没了先前那般落寞,恢复了平日的活泼,嘴却还是那般紧,哪怕是在邢岳、邢孝二人面前,也未曾说出实情。
为了杨姑娘的清誉,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事就好。”
邢岳想法更简单些,将邢嵘打量一番,见其神色自然,便觉事已解决。
几人聊了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却说邢崧那边,在从王婶家出来后,打听到杨三的住处,先去杨家找了杨简,带上健仆,径直找了过去。
“崧哥儿,你还没说让我带人去做什么呢!”
杨简带着人跟上邢崧,跟着他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目标明确地往一处偏僻的院落而去。
邢崧带着杨简等人往杨三家走,半开玩笑道:
“今天带你去伸张正义。”
走路的功夫,邢崧简单将杨三强娶民女的事儿说了,道:
“这人姓杨,听说曾与杨家主枝那边亲厚,所以叫你过来做个见证。”
做见证事小,他单枪匹马过来,万一杨三不讲武德,给他来阴的咋办?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自然要学会合理借势。
杨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不过——
“天下姓杨的那么多,他可跟我家没什么关系。”
开口却是撇清了关系。
那些个世家大族,谁家没点子腌臜事儿?
只杨家主枝那些人做得太难看了些,偏偏又是同族,哪怕是杨侍郎,也不好轻易对他们下手。
这个杨三都成了废人了,还能干强娶的事儿,看来还是日子过得舒坦了。
还没拐进杨三住着的那条小巷,邢崧等人远远地就望见前方冲天而起的浓烟,在这漆黑的夜里,不远处亮起的火光分外显眼。
杨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迟疑道:“这个方向,好像就是杨三家?”
火势渐大,住在附近的百姓们纷纷提桶、端盆装水救火。
现在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一旦火起,可能就要烧毁一大片。
“崧哥儿你先等等!”
杨策拦住想要往前冲去帮着救火的邢崧,派了两个人上去查看,其他人去帮着灭火。
好在火才刚烧起来,时间还早,街坊邻居们都还没睡,火扑灭得及时,只烧了杨三一家,并未牵连他人。
负责查看的仆人很快回来,回禀道:
“二爷,邢公子,杨三和他爹在家被烧死了,他老娘也受伤不轻,现在被送去了医馆。奴才在墙根下发现了火油的痕迹,起火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邢崧道:“去报官吧。”
得了示意的仆人领命而去,邢崧、杨简二人则带着其他人回去。
杨三人都死了,也不用再找过去了。
——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邢崧与杨简便被杨先生带上了马车。
马车径直出了城,往城外的一处农庄而去。
在马车上,杨先生给学生介绍道:
“李修远擅农学,也曾亲历农桑,今年院试题目大概也会与此有关,你虽出身农家,却未曾亲历,了解的到底少了些。如今正是早稻秧苗返青、分蘖之时,正好带你去感受一番。”
邢崧理解先生的良苦用心,应道:“好。”
他前世亦是出身书香之家,从未下过地,这辈子虽说家里条件不好,可也没要他耕地种田。
是以只从书上听说过农民耕种的辛苦,未曾亲身感受过。
杨先生说要带他亲历农桑,也未曾觉得有什么不对。
马车出了城,行不过两刻钟,一行人便来到了杨既明名下的一处农庄。
说是农庄,看起来像是个不小的村落,农庄依水而建,占据水利之便,包括拱立在最中间的巨型宅邸,园林湖泊,不一而足。
宅邸周围四散着些砖瓦、土坯的屋舍,那是杨家下人以及佃户们的居所。
杨家的马车径直驶入最中间的宅邸,早已得到消息的管家带着一众仆妇候在垂花门处迎接。
杨既明简单打发了仆妇,带着邢崧去换了身适合下地的衣裳,就带着人下地了。
农历五月初,早稻秧苗返青,开始分蘖,需要除草、追肥、管理水源。
杨既明挽起裤脚下了田,揪出几种田里常见的杂草,放到田埂上,喊了学生过来,一一指给他认识,又教他如何辨认稻谷与秕子。
“记住了吗?”
邢崧将稻苗的模样记在心里,又记下稻子与秕子的不同,点头应道:
“已记下了。”
杨既明一指旁边,道:
“行,趁着现在天不热,你也下地吧,就从那儿开始,将田里的杂草除了,再将田泥趟混,拔完这一路的草才能休息。”
交代完学生,杨既明取了一把耘耙,低下头继续除草。
既然带了学生过来,哪有学生干活,先生在旁边看着的道理,他作为先生,自当以身作则。
邢崧抬头望向不远的彼岸,除这么一路的草,好像也不算太多。
也学着杨先生的做法,挽起裤脚,脱鞋下了田。
田泥没过小腿,微凉的触感让少年打了个寒颤,学着方才看先生动作,在秧苗间走动,拔出田间杂草,伸脚毫不留情地踩进泥里。
被踩进泥里,接触不到阳光的杂草,会逐渐腐烂,成为稻田的养分,供养稻苗成长。
邢崧动作刚开始还比较生疏,慢慢也熟练了起来。
拔草,踩进泥里,趟混田泥,再重复......
简单的动作重复做,少年的动作却并没有越来越快,反而越发沉重了起来。
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顺着额角落入泥里,天上升起的太阳,毫不留情地将灼热挥洒向大地,少年觉得背上似有火烤。
而这些,还不是最难受的,这一大片田还没走到一半,邢崧便觉得抬腿实在费劲,多次弯腰再起身,仿佛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原本简单的拔草动作,也随着腰酸、腿疼,而分外艰难起来。
少年再一次将拔起的杂草踩进泥里,直起腰看向前方,便见杨先生已经领先他许多。
邢崧站在原地歇息片刻,看向不远处的杨先生,未曾直起身,而是一直保持了弯腰的动作,用耘耙除草,耙松田泥,速度不算快,却是一直在慢慢往前,未曾停留。
少年站在田中央,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将自己方才的动作与杨先生的作对比。
歇息片刻后,继续低头除草,趟泥......
与先前不同的是,一直到少年抵达彼岸,都未曾再抬起头。
哪怕身上再难受,脚步再沉重,也一步步地往前走......
直到太阳高悬,将近午时,少年方才走到了对岸,再提不起一丝力气,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不顾形象地喘着粗气。
一阵清风拂过,歇息了好一会儿的邢崧才算是活了过来。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作揖道:
“先生,我做完了。”
“还不错。”
在岸边等了多时杨先生赞赏地点了点头。
眼前的少年没了在茶馆初见时的淡定从容,带着斗笠却仍旧晒得通红的脸上汗水混着泥水落下。
那一身麻布衣裳上也蘸满了泥点子,脚上的田泥还未洗净。
可少年脸上的笑容与自豪却是怎么也无法掩盖,似乎比先前写出好文章得了夸赞还值得骄傲。
在上岸之后,杨先生便查看了一番学生除草的那陇田,从头到尾看不见一根杂草。
哪怕再累,少年仍旧一丝不苟。
“先回去吃饭,中午歇一会儿再来继续除草,你这几日的功课,便是将这块地里的活儿干完。”
哪怕满意,杨先生却也并未降低标准,反而对学生要求越发严格:
“这块田总共五亩三分,就交给你打理了,除完草还要追肥,到时候我会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