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烟放弃了让兄长考科举赚钱的想法。
虽然她不知道童试的考试难度,却也知道,多少人白发苍苍还在参加童试,希望获得童生甚至秀才功名,兄长年不过十三,想要超过那么多人成为廪生还是太难了些。
作为兄长贴心的妹妹,她还是不要给兄长太大压力了。
“哥哥,你一定能中秀才的!”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的银子,给兄长打气道。
“那就借你吉言了。”
邢崧笑着摇头,目送妹妹钻进了屋里藏她的私房钱,重新捡起了那只秃毛笔,蘸了水继续在青石板上练字。
经过他这大半个月的练习,这只半秃的毛笔将近全秃,马上就要光荣退役。
“过几日去县里报名县试,还得绕道去买两支新毛笔。”
邢崧将买新笔的计划提上日程,之前一直用半秃的毛笔是没有银子,现在有了邢忠资助的“压岁钱”,何必再委屈自己用这光秃秃的笔杆子写字?
少年大气地决定到时候再买两刀竹纸。
上回买纸抄书时打听过了,最便宜的竹纸只要一钱银子一刀,普通的毛边纸则要三钱银子一刀,用于印书、抄书的连四纸大概五钱到八钱银子一刀,至于宣纸,就不是邢崧能够买得起的了,是以他连价格都没过问。
从族长家借的时文,邢崧是用竹纸抄的,用的墨也是几十文一斤(约600克)的廉价松烟墨。
倒是给族长的文章,用的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残次连四纸写的。
为了买下那半刀连四纸,邢崧可是与那店小二说尽了好话。
少年写完最后一笔,收起毛笔和充当墨碟的粗陶碗,从房中取了一本针线缝起来的竹纸制成的书和几支烧黑的炭笔出来。
说是炭笔,其实也就是烧黑的木炭,质量不够数量来凑,邢崧一天写好几篇文章,也要消耗好几支自制的炭笔。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邢崧不仅温习了四书五经及他能借到的所有书籍,每天坚持在青石板上练字两个时辰以上,和妹妹一起抄完了借来的几本时文程墨,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写文章。
除了刚开始用那只半秃毛笔在纸上写,纸用完之后就用自制的炭笔在青石板上写,写完一板擦掉继续写。
童生试的真题,邢崧已经练到了泰安五年。
乡试会试殿试每三年考一轮,童生试则是三年两考。
这九年来,童生试考了六回,邢崧拢共写了几百篇八股文,每一道真题,邢崧都从不同的角度写了至少两篇。
可以说是三年科举,九年模拟。
邢崧小心翻开竹纸书,翻到写着泰安五年县试题目的那一页,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两篇四书文题目分别是:
“吾日三省吾身”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试帖诗则要求以“春日”为题,写一首五言六韵诗,不限韵。
“吾日三省吾身”出自《论语·学而》,原文是:“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他人筹划办事,是否做到了竭尽忠心?与朋友交往相处,是否坚守了诚实守信?老师所传授的义理,是否已经熟习并于实践中运用了?”
邢崧忖度片刻,提笔在青石板上写下破题: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笃行之要也。
第11章 吾日三省吾身
“吾日三省吾身”乃是科举中常见的单句题。
题目不算难,须紧扣本句,阐发完整的思想理念,既要阐明其精微之处,又要兼顾其在全书中的义理。是其他所有题型的基础。
邢崧快速找准其定位,即本题出自《论语·学而》,然后根据原句的意思作出分析。
八股文写作,好的破题便是成功的一半,此题的八股文写作,关键在于将曾子的三件事“忠、信、习传”,提升到普遍性的修身原则,而非只点出具体的三件事,必须抽象出其背后的道德原则。
就是从一件具体的小事升级到某一种情感价值,然后再升华一下主题。
这般主题明确的文章,对写惯锦绣文章的邢崧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分析完题型,邢崧一蹴而就,提笔写下破题: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笃行之要也。
意思是,经常自我反省,是圣贤之人约束自己,修身养性的功夫,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是勤勉努力,踏实做事的关键。
邢崧严格遵循八股格式,以“忠、信、习传”三事为纲,抓住“内省”这个重点,强调自我反省在个人修养和实际行动中的重要性。
是以承题也就出来了:
夫以一日之间,而反观者三,非徒计其事迹之详,实所以严乎心术之微矣。
在一天里面,要多次反省自己,这么做不光是盘算自己做了哪些具体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要严格审视内心那些细微的念头和想法。
破题点明题目要义,承题进一步阐发观点,这道题目的立意就算立住了。
少年有前世多年的写作经验,这一月来又多加练习,努力研究八股文的写作特点,不过片刻功夫,一篇五六百言的文章一蹴而就。
“善!崧哥儿这篇文章写得实在出彩!”
身后突然传出的声音吓了邢崧一跳,少年连忙放下手中的炭笔,转身一看,身后站着两大一小三个人,出声的乃是族长家的三堂兄邢岳。
妹妹岫烟见兄长受到了惊吓,“恶狠狠地”瞪了两位族兄一眼,将怀里抱着几册书递给兄长道:
“哥哥,我刚去帮你去前面借书,回来的时候碰上两位族兄,我们见你在写文章,就没打扰你,不是故意在后面吓你的。”
“没事的,多谢岫烟。”
邢崧接过妹妹递来几册书,笑道。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专心练字写文章,倒是未曾注意到岫烟什么时候出的门。
至于这套书,应该是妹妹从蟠香寺内那位修行的师父处借来的,不论是否用得上,都是妹妹的一番心意。
“崧哥儿,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还是从别的地方看到的呢?能把前面的破题、承题写出来给为兄看看吗?”
穿着一身簇新的士子长袍的邢岳面色激动,上前两步抓着邢崧的手,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
一同过来的邢峰看不过眼,随手将二人扯开,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容:
“崧弟见谅,我哥他就是个书呆子,见着好文章就走不动道儿。实在抱歉,见谅见谅。”
“这篇文章是我刚写的,乃是泰安五年县试第一天的题目——‘吾日三省吾身’。”
邢崧说着,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手腕,邢峰族兄的力气可真够大的。
将抄有近些年童生试题目的“书”翻到泰安五年县试题目那一页,指给二人看。
“崧哥儿看得起我,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字,当年在族学念了两年书,真真是度日如年呐!如今好容易不用念书了,就放过为兄罢,给我哥看就行了。”
邢峰摆摆手,侧身让兄长邢岳来看。
他哥倒是十分爱念书,可惜二十多岁还没能考上功名。
“原来是崧哥儿写的文章!崧弟果真文采非凡。”
邢岳满脸惊叹,为年幼堂弟的才华惊叹不已,对眼前不及他肩膀的少年赞了又赞。
感慨完,又请求邢崧将前面他没看到的文章重新写一遍。
“崧弟见谅,为兄来得较晚,没能见着崧弟的破题,不知崧弟能否再写一遍?为兄不胜感激。”
邢岳羞红了脸,对着族弟作了一个长揖,为自己的要求感到羞愧。
痴长十余岁,做的文章没有族中堂弟好也就罢了,堂弟做出一篇锦绣文章,他还挑三拣四地要求人再写一遍。
“不妨事的,再写一遍就当练字了。”
邢崧没料到族长家的这位岳堂兄居然是这般“单纯”的性子,抹去石板上的字迹,提笔重新写下破题和承题。
少年记忆力惊人,寻常文章过目能诵,何况是自个儿刚写的文章?
多写几行字也不费什么功夫。
趁着其他人看文章的功夫,邢峰将这座屋子的摆设尽收眼底,房子虽有些年头,用料却也扎实,都是实打实的青砖为基,竹编抹灰墙面,毕竟是蟠香寺建给香客们暂居的地方,不能差了去。
倒是屋内空旷得紧,不太像是有一家人长久居住的所在。
偌大的堂屋里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的一条腿短了一截,还是用砖头垫的,桌子上放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方才崧哥儿就是拿着根木炭在石板上写下的令兄长惊叹的文章。
那本写着历年童生试题目的“书”,还是最差的竹纸用针线缝起来的。
青石板旁摆着的粗陶碗里装的是清水,那只勉强能称得上笔的竹杆子上面毛都磨损得差不多了。
难以想象,崧哥儿就是在这般艰难的情况下写出那一篇篇锦绣文章。
邢峰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面色温和地解答着邢岳疑问的少年,除了先头邢崧被他们三人在背后吓了一跳,少年始终从容不迫,面对邢岳那般不知变通的愣头青也包容得很。
分明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倒像是他一直在包容他们兄弟二人。
邢峰摇了摇头,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压了下去。
见邢岳已经开始向邢崧请教如何破题,他不得不出言打断二人的交谈,若是让邢岳一直问下去,今儿个怕是要在这里住下了:
“崧弟,爷爷让我们兄弟二人来接你,七爷爷说今年过年直到县试,你们都去他家住,到时候一块去参加县试。”
第12章 离家
“崧哥儿你先收拾东西,咱们回去再聊。”
邢岳恋恋不舍地看了堂弟一眼,放开了拉着邢崧的手。
与这位堂弟讨论的片刻功夫,比他自己苦读半月的收获都大。先前倒是不知道六叔公家的这位堂弟学问居然这么好。
倒是生生错过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若是三年前认识这位堂弟,怕是我已经考上秀才了。
邢岳扼腕叹息。
他心思纯,心下这般想,也就说了出来,倒教在座的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岫烟歪着脑袋,疑惑道:“我哥哥今年不过十三岁,三年前才十岁,在族学念了两年书,也能够教导三堂兄吗?”
想到族学启蒙会教的东西,邢岳突然沉默了。
邢氏族学收的学生都是邢氏族人,又都是些八九岁的孩童,在外面野惯了的孩子如何坐得住?前几年在族学教书的先生还是邢五叔公,老叔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压根管不住那些个皮猴。
邢崧念书的那两年,正好是老叔公在族学任教的最后两年。
“那可不一定哦。”
邢峰突然起了逗弄小妹妹的兴致,一本正经道:“妹妹你想想,你哥哥三年前学问没有现在好,可三年前三哥他学问也不如现在呀,若是他们三年前遇上,崧哥儿说不定也能教导三哥不是?”
“真的嘛?”
岫烟小姑娘想不通,似乎被堂兄绕了进去。
“自然是真的。”
邢峰一个劲儿地给哥哥弟弟们使眼色,眉毛动得像是在抽风。
“那好吧,我哥哥可是很厉害的!”
小姑娘想到兄长一月前的那笔字迹,又想到他如今的进步,略有些心虚,吹捧起自家兄长来底气略有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