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科举抉择
邢崧住了嘴,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邢礼还真想当厨子。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邢礼这般年纪轻轻的秀才,已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功名了。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那也要看跟谁比。
秀才可以免役、免粮,吃饭就有了基本的保障,生员以上的读书人,官府不能随意动用刑具,可以见官不跪,功名不可褫夺。若是一名秀才想要赚钱,也有不少合法的赚钱的路子,比寻常的百姓生活要滋润许多。
而下九流的厨子,连参加科举的权利都没有。
邢礼看也不看邢崧,眼底露出些许怀念,笑道:
“我年纪小的时候,我爹整日忙着念书,也没空管我们。我自小跟着我娘和大哥,他们要干活,我长大些就帮着做饭。后来我爹考中了举人,决意不再往上考,就在县衙谋了份差事,刚开始那几年为了买县城的房子,家里也是省吃俭用的。”
邢崧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现在这一辈的用功程度,比起几十年前长辈们焚膏继晷的苦读,确实差了许多。
虽说族里很多人家仍旧供着孩子念书,却远不如几十年前长辈们那般拼尽全力,孩子们也远没有父祖辈那般刻苦。
科举虽说要看天份师资,个人努力也是少不了的。
“当年六叔公中了进士,我爹就憋着一口气,不说与他一样成为进士做官,拼了一条命也要考上举人,一直到四十来岁,终于考上了才罢休。”
邢礼温温和和的,锐评起自家老爹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那怎么就不考了呢?”
二人背后有声音传来。
“那还不是......”
邢礼忽觉不对,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邢岳几人也起来了,正躲在后面偷听呢。
“锅里温着粥,自个儿盛去!”
邢礼一指东厢房的厨房,总不能府试结束了还要他伺候?
邢岳四人乖乖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一人端着一大碗小米粥蹲在了邢崧二人身边,吸溜一口,仰头看向邢礼:
“叔/哥,为啥后来没考了?”
“我爹考完乡试大病了一场,虽过了乡试,病好后却也决定不再继续参加会试,就回县城了。”
邢礼迎着一众侄子/弟弟们吃瓜的眼神,无奈道。
他爹邢有为中举时年纪也不小了,四十多岁,还是吊车尾考上的,病了一场决定回家不再往上考也是很正常吧?
上京参加一次会试所需的银子可不少。
回县衙为官不仅可以获得一份俸禄,还能庇护族里,经营家族在当地的势力。
满足了这几个小子的好奇心,邢礼坐直身子,说起了正事儿:
“我有位金陵的好友,他前两日来信,跟我说新任学政不日就能抵达金陵,府试发案之后便开始巡视各府,主持院试。今年乃是大比之年,院试过后便是乡试,你们是何打算?”
邢崧第一个表态道:“我打算下场一试。”
府试已经考完,他通过不成问题,接下来的院试想必也不会太难,不论能不能中,他都想下场试试。
邢嵘舔了一口勺子,跃跃欲试,道:
“若是顺利通过院试成为生员,我也想去参加乡试,就当陪崧弟了。”
邢峥却是冷静地摇了摇头,拒绝道:“我自觉学问不足,三年后再考。”
邢孝、邢岳几人原本发热的脑子,听了邢峥这话也冷了下来,忖度片刻,方道:“我们还不一定能通过院试呢,今年也没打算参加乡试。”
邢礼点头,他们有数就好。
本来今年族中有五人参加府试,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再看过他们府试的文章,他甚至敢想一想五人全部考中秀才。
是的,不是童生而是秀才!
这五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足够通过本次的府试了。
不过,通过童生试只是成为了生员,正式踏入了士大夫阶层,想要参加乡试,考试会更难,考察的范围也要广得多。
毕竟,一旦乡试通过成为举人,可是有了做官的资格。
“乡试可不仅要考四书,五经更是考试重点,你们选好了所治本经吗?”
邢礼生怕他们不清楚,又为五人介绍了一番:
“乡试、会试考试形式较为固定,四书义三道题是所有考生都要考的,五经义四道题,考生各自选择自己的本经作答。三天时间写七篇八股文,时间还是比较紧迫的。”
“本经成绩在录取中占有极大权重,《诗》、《书》、《礼》、《易》、《春秋》五经,考生选择极不均衡,选择倾向也容易受难易程度、备考资源、政治风向和录取名额等因素的影响。”
“五经中,《诗经》易于入门,范围也固定,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考生也是最多的,占了所有考生十之七八。接着便是《春秋》与《易经》,选择这两经作为本经的人也不少,《春秋》微言大义,《易经》深奥晦涩。以及选择人数最少的《书经》与《礼记》,《书经》佶屈聱牙,乃是上古之书,是五经中语言最难懂的,《礼记》内容庞杂,其内容与八股文写作的直接关联度也较低......”
邢崧虽知道一些,到底不如邢礼这般于科举一道淫浸多年,了解深刻。
经过他的讲解,他心下也有了底,若说四书五经是科举的必修课程,那本经就是选修课程了。
只是要学得更深些。
邢崧沉思片刻,问道:“礼叔你治的本经是什么?”
“喏,我本经治的是《诗经》,咱们家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诗经》易于入门,考试题目均出自本文,而且有关《诗经》的范文选集也是最多的,便于学习模仿。”
邢礼虽未明说,言下之意却也是希望他们都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
毕竟,作为普通的农家子,他们并不如世家子弟那般,有资源条件选择其他本经。
邢嵘当即道:“那我也选《诗经》作为本经。”
对他而言,选何经作为本经,并没有什么偏好,既然选《诗经》是最优解,那就选《诗经》好了。
虽说竞争大,但是录取人数也多。
邢岳几人跟着点头,都决定随大流选择《诗经》为本经。
邢崧忖度片刻,他心下有其他想法,但显然族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资源扶持,还是需要自己想办法。
第77章 我的鱼!
邢嵘到底更了解些他堂弟邢崧,见其在众人面前未曾表态,便猜到他有其他的想法。
跟着邢崧回了内间的书房,单独问他道:
“崧弟,你打算选哪一经作为本经?”
邢崧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打算治《春秋》为本经,不过还需要另外寻一位授业老师。”
“咱们县治《春秋》的并不多。”
邢嵘不见外地寻了个位置坐下,忧心道:
“若是在县里找一位教授《春秋》的先生,还是比较难的,崧弟打算留在府学求学?”
邢崧摇头,听说杨侍郎一月前就回了嘉禾县,县城也传出了杨侍郎要收学生的传闻,却始终没个着落,他想去试试。
只是还没确定,他并不打算说出来。
是以换了个话题道:“府学的教谕虽说学问好,却大多志不在此,管理学生也并不严格,只需参加岁考即可,还是要另外寻找一位授业老师的。”
“确实。”邢嵘亦是十分认同,府学的教谕虽大多都是举人,可要么想着外任,要么心心念念着继续参加会试,无人将心思放在府学的学生身上。
只要你岁考能通过,压根不会管你来不来上课。
甚至你不来上课他还轻松些。
“其实我也不知道治哪一经作为本经,我现在也没什么偏好,觉得都行,但是让我没有选择直接以《诗经》作为本经又有些不甘心。”
或许是堂弟与他说了实话,邢嵘也有了谈兴,向邢崧说了心里话:
“其实我有点想选《易经》,可选择《易经》为本经的虽不算最多,人数却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咱们压根没有学习《易经》的渠道。”
若是换了旁人,他都不会将这番话说出来。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邢崧叹了口气,为何选择《诗经》作为本经的考生最多?
还不是因为学习其他四经,所需要的经济、社会资本更多,更难以接触得到。
选择偏门经义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诗经》热门,即使是竞争激烈,但路径清晰,成功案例极多,风险相对较为“可控”。
偏门经义的注疏、程墨、房稿,本就极稀少难觅,价格更不是寻常的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还需要一个精通此经的老师指点迷津,而这类老师,通常都是于科举一道有所成就之人。
便是专精一道,负责授课的先生,那也多集中于名山书院、世家大族,寻常的农家子弟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遑论拜入此等名师门墙。
科举不仅考学问,更考信息。
选择哪本作为本经,如何备考,考官偏好,录取形势等,都是需要掌握的信息。
官宦士绅子弟可以通过父辈、师友、同僚关系网络,清楚地了解到各样信息,而寻常的农家子弟,只知道大家都学《诗》,便也以《诗经》作为本经。
便是想学其他,也没有门路。
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邢崧脑中转了几遭,敛容严肃问道:
“十二哥,你真打算治《易经》为本经吗?”
“嗯?崧弟你有办法?”
邢嵘猛地抬头看向堂弟,见其神情严肃,不似作伪,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低头沉思了许久,脸色几经变化,方才咬牙道:
“我想治《易经》为本经,崧弟你有办法?若是为难也就算了,治《诗经》也可以的。”
“我试试。”
邢崧并未向邢嵘保证什么,他还需要再想想办法,多了解些信息之后再说。
至于人选,听说苏州府府尊方大人治的就是《易经》。
老师和学生都是双向选择的,让他先了解一番这位方府尊。
还有他给自己选的那位老师,杨侍郎,说起来之前也没什么空去深入了解,现在府试结束,院试还没开始,倒是有功夫去了解一番。
“一直忙着准备府试,咱们都没时间在府城逛过,明日出去走走?”
“那行,咱们两个人去,不叫我哥他们。”
“好。”邢崧应道。人太多出去打听消息还显眼,不如他们两个一块逛逛。
与此同时,在邢崧念叨着杨侍郎之时,府城内的一处小院内,杨家父子也说到了邢家。
比起邢礼那个逼仄的一进小院,杨家在府城暂时落脚的小院却是宽敞舒适得多,不大的三进小院内,假山池塘样样俱全,不说一步一景,也是处处精致。
今日天气好,杨侍郎一身未经染色的粗麻衣,腰间系着麻绳,踩着草鞋,坐在小池塘边上钓鱼。
苴杖被随手扔在了一旁,眼不错地盯着鱼线上的浮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