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被他承认的,才是他的亲人。邢崧看了一眼坐在炉火旁看书的小姑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
似是被邢崧眼中的漠然吓到,秦氏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她想不明白,平日里疼爱的儿子,怎么就突然对她翻脸了。茫然无措地站在桌角看向对面的少年。
臃肿不合身的棉袄是族里给的旧衣,束发的发带也是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条缝的,少年握着半秃毛笔的手上生了冻疮,却仍旧坚持一笔一划地写的认真,清水划过青石板,在石板上留下道道痕迹,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秦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这般仔细打量儿子是什么时候。但是她记得上一回回娘家时,柏哥儿在书房念书,身上穿的是簇新的细棉布长衫,案上摆着她看不懂的书,笔架上有各种笔,只写了单面就扔掉的纸张洁白无瑕......
就这般,兄长还经常向她哭穷,说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每个月花费的银钱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兄长,说一定帮兄长供养柏哥儿念书。而答应给岫烟买的珠花,一直都没有买来。
也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有儿子,甚至他在邢家族学也念了两年书,却再没有继续读下去。
秦氏忽然有些不敢面对邢崧,又将目光转向坐在炉火旁,抱着书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儿,她好像从未了解过她的一双儿女,岫烟是什么时候识字的呢?如今居然能看懂那么难懂的书籍?
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怔怔地看着炉火失神。
她活了三十岁了,却好像将一双儿女都弄丢了。
第7章 自助的压岁钱更合心意
子时将近,蟠香寺内传来新年的钟声。
随即,不远处的村落开始零零散散地响起爆竹声声,邢崧一家寄居的蟠香寺有些偏远,爆竹声传过来已经听不太清了。
秦氏坐在炉火旁,偶尔往火炉里加两根柴火,她从来不知道,除夕的夜有如此漫长。
待听到蟠香寺内新年的钟声响起,秦氏方才如梦初醒般起身,从屋里拿出备好的爆竹,刚想出门,又想起自己不敢点,又不好叫邢崧兄妹,一时有些踌躇。
“我来放罢。”
邢崧放下笔,活动了一番身体,接过了秦氏手里的爆竹,走出门用火信子点燃,迅速扔了出去。
身后爆竹轰然作响,硝烟袅袅升起,在灯火的映照下泛出点点的蓝。
“哥哥新年吉祥!祝愿哥哥在新的一年里魁星点斗,金榜题名!”
岫烟放下书,满脸笑容地走到兄长身边,大声祝福道。
“新年快乐,也祝愿岫烟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邢崧笑着回应道:“时候不早,早些洗漱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呢。”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嘱咐道:“我已经洗漱过了,先去睡了,哥哥早点休息,火炉上的瓦罐里有热水。”
“知道了。”
少年转身就要关门,此时的大门都是厚实的两扇木门,晚上关门后用木闩固定,横插在两扇大门上的木闩上留有简单的机关,让人无法从外面打开。
邢崧刚划上消息儿(机关锁),便听见门外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等!我...我回来了。”
声音含糊不清,听着却有些耳熟。
秦氏耳尖,立马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上前拉开了门:“崧哥儿!等等再关门,好像是你爹回来了。”
三更半夜的,县城都宵禁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回来的。
邢崧此时也认出了来人,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路边拐了出来,待他走近些,借着堂屋内昏暗的烛光和火光,少年来此一月有余,头一回见着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一身看不清底色的棉衣上面沾满了泥水,污糟的长发下面,是一张通红的脸,隐约能看出优越的五官。眼神迷离,左摇右晃地爬进了屋,一进门,就顺势躺在了地上。
不消片刻,地上便传来了呼噜声。
“当家的,你怎么喝成这样了?去屋里睡吧,地上凉。”
秦氏也不嫌脏,不顾扑面而来的酒气与泥水,上前搀起了邢忠。
邢崧重新合上大门,插上门闩,划上消息儿,帮着秦氏一起将邢忠送回屋,转头对站在原地的岫烟道:“妹妹先去睡吧,这里有我呢。”
二人将邢忠运回了屋,随手将他扔在了地上,对秦氏道:“太太去打盆水来吧,我先把他身上的衣裳脱了,总不能让他这个样子睡床上去。”
秦氏迟疑地看了一看地上烂泥一般瘫着的丈夫,转身就出去打水。
支开了秦氏,邢崧三两下将睡死过去的邢忠扒了个干净,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掂量了一番,分量不轻。少年心满意足地将荷包塞进了自己的袖中,又将那件看不出底色的棉衣扔在邢忠身上,转身离开。
若非怕邢忠受了寒还要花钱请大夫,少年压根不愿管他。
“崧哥儿——”
端着一盆水赶来的秦氏叫住就要回自个儿屋子的邢崧。
少年停住脚步:“怎么了?”
秦氏踯躅不前,见少年似有些不耐烦了,脱口而出道:“那个,那个你爹睡着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他。”
“行。”
邢崧折身回去将邢忠弄上了床,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秦氏目送儿子离去的背影,眼底有些湿润。
不知从何时起,她与一双儿女,处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陌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极快。秦氏很快止住了泪意,用沾湿的帕子将邢忠身上的泥水收拾干净,塞进了被褥里。
而后满怀期待地蹲下身,伸手摸索着地上那污糟一片的衣裳。
她知道,每年除夕族里都会给邢忠分银子,多则十几两,少则七八两,这个银钱不会给到她手里,可是她会自己拿。
邢忠自出生便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便是星戥也不认识。
这些年更是每日喝得烂醉,压根不知道自己荷包里有多少银子,她偶尔拿一点,平日里再找他要一点,足够家用,还能补贴娘家一点。
丈夫每日不着家,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比在娘家时更好,一双儿女也不用自己操心。
虽然没有属于自家的田地宅院,秦氏却是十分知足了。
“今年收成好,族里还多给了一匹布,分到的银子应该也更多些。可以多拿一点,过了年把崧哥儿送去书院念书,到时候崧哥儿兄妹应该不会再埋怨我偏心柏哥儿了......”
秦氏心里念着儿子手里那半秃的毛笔,将那件沾满了泥水的衣裳摸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年,再给崧哥儿买一支新毛笔,纸墨,也要买一些,还有岫烟的珠花......不对,怎么会没有呢?银子呢?”
“怎么没有荷包,银子去哪儿了?”
秦氏慌了神,没有银子,她过了年怎么送崧哥儿去念书!
妇人顾不得手上的泥,一把掀开邢忠身上盖着的棉被,将他身上所有可能藏银钱的地方翻了遍,都没能找到那个她期盼了许久的荷包。
“怎么会没有了呢。”
秦氏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被她这么一阵折腾仍旧睡得安稳的丈夫,心下惶恐。
“若是崧哥儿拿了还好,若是路上丢了......”
秦氏打了个寒颤,不敢多想,在地上枯坐了半日,方才撑着半边麻木的身子起来,草草洗了手,上床躺下,却是一夜难眠。
另一边,邢崧简单洗漱一番过后,捡了几块烧红的柴火到一个小炉子里,又放了几块木炭,送到岫烟的房间,嘱咐她开窗通风,擎着灯笼回了屋。
合上门闩,少年就着昏暗的灯笼,打开了邢忠处得来的荷包。
一张十两的银票,几块碎银子,还有三百多文铜钱。
没有星戥,邢崧也无法估算银子有多少,但十几两应该是有的。
“压岁钱果然还是自己拿的更合心意。”
少年将银票和银子妥帖藏好,荷包扔进火炉里,看着火苗舔上棉布荷包,直到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殆尽。
又用红纸包了一百文钱放在枕边,这是明日给岫烟的压岁钱。
给窗户留了一条缝隙,少年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8章 少年易老学年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
秦氏一夜未眠,躺下不过一个时辰便爬了起来。心下忖度半晌,到底还是要去邢崧房内瞧过了才安心。
那银子若是被儿子拿了也就算了,若是邢忠半道上丢了,才叫她心痛。
妇人轻手轻脚地爬起身,套上衣裳,从橱柜里摸出两封红纸包着的铜钱,站着想了片刻,又放回去一封,换了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
秦氏摸黑出了房门,放了一个红封到女儿的床头,捏着荷包去了邢崧的屋子。一推房门,却是没开。
“谁?”
邢崧睡眠浅,听见门口有动静,不觉惊醒。
没料到儿子突然醒了,秦氏有些慌张,硬着头皮应道:“是我,崧哥儿还没睡吗?”
“听到动静醒了,太太有什么事吗?”
邢崧披着衣裳起身开门,让秦氏进来。
“今儿个初一,我想着早些起来做饭,把压岁钱给你们。”秦氏支支吾吾道,将手里攥着的荷包塞给邢崧。
少年推开半扇窗户,夜色深沉,地上有些许银色光芒,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虽不知道几点,想来还没睡两个小时秦氏就起来了。也不去戳破她那蹩脚的谎言,打了个哈欠下了逐客令:“多谢太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睡了。”
太太,秦氏发现,崧哥儿兄妹二人似乎很长时间没管她叫娘了。
秦氏指甲掐进了肉里,脑子昏昏沉沉的,站在儿子房门口,漆黑的夜里她看不清身边少年的神色,却也能够想象得到少年应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而她还大半夜的惊醒了他,不敢再去问什么荷包银子,慌忙道:
“你先睡,睡吧,我先去忙了。”
邢崧捏了一下手中的荷包,里面是一个银角子,轻笑一声,人呐,果然是要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先前过年的时候,秦氏可没给过这么丰厚的压岁钱。一般就是红纸包着的几枚铜板。若他所料不差,这个荷包应该是给秦柏准备的。
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少年懒得去思考秦氏态度转变的原因,倒头就睡下了,真有什么事,明儿个再想也不迟。
天大地大,睡觉事大。
邢崧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木质的窗户间隙照进屋内,少年翻了个身,脑中回想了一番昨夜的事,起床洗漱。
邢忠一家寄住在寺庙里,离邢氏族人聚居的小山村有些距离,何况邢忠这一辈只有一个长姐,远嫁京城,平日也不来往,与族人们来往更少。
邢忠瞧不起族人们泥腿子,族人们瞧不上邢忠败光祖宗基业,整日里喝酒赌钱。
邢忠喝了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酒呢,平常人家大年初一早上祭祖,吃团圆饭,走亲访友相互拜年,在邢家就不存在。
少年换了衣裳走出房门时,堂屋内只有岫烟坐在八仙桌旁描花样子。
“喏,给你的压岁钱。”
邢崧将原本就准备给岫烟的一百文添进昨夜秦氏给的荷包里,一块给了妹妹。
“哇,这么多,谢谢哥哥!”
岫烟放下笔,当即打开荷包数了起来,一副财迷的模样。
“厨房里有饺子,放在锅里温着呢,哥哥你先吃饭吧。太太去前面烧香去了,爹还没起来。”
“我知道了。”
邢崧端着一盘芥菜猪肉饺子回来堂屋时,岫烟凑近来一脸神秘地问道:“哥哥你最近发财了,怎么把银子也放进红包里了?得亏我是你亲妹妹,要不就不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