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30节

  半晌,邢崧方才想起《大学》中:“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国治而后天下平......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中“之以明”可以联想自“欲明明德”的“明”以及“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以”字。

  若是如此,此处就是强行截取“之以明”三字,为了与上半句搭配。

  此题穿凿附会,十分荒谬,将《中庸》谈“至诚尽性”以知天道的终极境界,与《大学》中“明明德”的初始功夫生硬拼接在一起,较寻常的搭截题更难。

  虽然猜到了此题的出处,邢崧却迟迟未曾下笔。

  若无说明,怕是考场上压根没人能想到下半句“之以明”的出处。

  过于穿凿附会的题目,不太像是这位务实的张县尊会出的题。

  就当邢崧考虑之际,县试的主考官张维周在一众考官们的簇拥下过来。

  见在场考生皆挥笔作文,却有一位考生枯坐沉思。

  张县尊有些不解,近日忙着县试,县衙的公务都耽搁了,今日一大早先去县衙处理了些紧急的公务,这才来迟。

  县试的题目都是他亲自出的,招复的题目虽比正场的难些,却也难得有限。

  今日最重要的还是他自己提堂面试,试试本次县试学子的成色。

  若是旁的考生答不出招复的题目,他还能稍微谅解,毕竟考生们的水平不一。可这里坐着的二十位考生,却是正场的前二十,若连一道简单的连章题都答不出来,岂不是笑话?

  还有人敢在他张维周跟前弄这种鬼?

  张县尊大踏步走向最前排的邢崧,站在少年身后低头看他的桌面。

  他倒要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嗯?已经写完一篇策论了?

  不错不错。

  张维周看着少年法度精严的馆阁体,肚中火气消散了大半,旁人文章才写了一点,他就将一篇八股文写完了,真不愧是本官亲选的正场第一。

  如此捷才,看来一个县案首跑不掉了。

  再看其中内容:“对曰:学生闻王政之要,在厚生正德......”

  嗯?这写的什么?我准备的招复题目不是一道连章四书题,一首绝句吗?

  他怎么写成策论了?

  张维周伸手拿起桌上的考题纸,上面明确写着:

  策论题一: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然孔子适卫则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为先务?今若使尔掌一邑之政,当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四书题一:及其知天,之以明。

  见了这两道题,县尊大人不由得眼前一黑,一张脸黑得仿佛有人欠了他银子没还还打算赖账。

  这不是泰安十一年江西布政使司乡试的题目吗?

  要知道,就这道策论,不知难倒了多少秀才,四书题更是让他们连题目都看不懂。

  这样的难题,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嘉禾县的县试题目?

  张维周不信邪,攥紧考题纸快步走向旁边的考生,一把夺过考生案上的考题纸。

  “欸,你!”

  那考生一个不防,被张维周撞得笔歪了一下,蘸了墨汁的毛笔在考卷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

  功亏一篑的考生勃然大怒,却在抬头看到张维周那张黑脸时哑了火:

  “县,县尊大人......”

  那考生欲哭无泪,考卷脏了,却是县尊害的,这叫我往哪里说理去!

  张维周闹出的这般动静,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考生们都停下了笔,惴惴不安地看向脸色阴沉的张县尊。

  与张维周共事多年的县丞也十分不解。

  这是怎么了?

  不过看了一考生的文章,县尊怎么就突然变脸了呢?

  难道是那考生作弊了?

  那也不应该啊。

  虽说张县尊素来黑着一张脸,却极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便是前两年抓到考生舞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张维周手里攥着几张从考生那“拿”来的考题纸,每一张上面的题目都一样。

  却不是他为招复准备的题目。

  重新考试是不可能了,只能将错就错,先将这场考试考完。

  张维周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李县丞,通知下去,考生招复只作第一道策论题,已经写完的拿来给我看。”

第48章 昼观稼穑,夜读诗书

  招复考生只作一道策论题?

  李县丞虽不解,却还是带着衙役们将这个消息通知了下去。

  四书题不用写了?

  这对众考生们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这道连题目都没能看懂的搭截题,实在是让他们无从下手。

  而邢崧听了张县尊者话,越发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测,这题确实是出错了。

  若是张县尊亲自出的题,不可能在考试时临时起意,让考生们少做一题。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张县尊出的考题被换成了现在的两道题目。

  好在考试才开始半个时辰,大部分考生才构思完那篇策论,快一些的,如正场前二十名的这些考生,已经开始动笔写了一部分。

  大家都没能看懂四书题题目,就都选择从策论题开始做。

  这道策论题虽然难度也很大,可起码能找到入手之处。

  既然不用写那道四书题,那这一道策论题就很关键了,能不能给县尊留下印象,让他关注到你,这篇策论尤其重要。

  在场考生皆奋笔疾书,争取写出一篇优秀的策论让张县尊刮目相看。

  考卷污损的那位考生,也由张县尊做主给他换了一份,重新作答。

  邢崧已经做完策论,考卷晾干之后,也就提前交卷了。

  不过招复还有“面试”,少年也没能提前离开,而是坐回了位置,思考起待会儿县尊会问什么问题来。

  今日这道策论题相关的问题肯定会问的,至于其他,就比较难猜了。

  毕竟提堂面试并没有出题范围,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乃至唠家常都有可能。

  不多时,在场的考生都陆续交卷,部分在号房中,答题快的考生的考卷也由衙役们带了过来。

  张维周看了眼案上的考卷,大概有三十几份,吩咐左右道:

  “将已经交卷的考生一块带过来。”

  “下官遵旨。”

  李县丞应道,说着亲自带了人去将号场的考生们带过来。

  待众人来齐,张维周坐在最前方的圈椅上,拿出一份答卷,喊道:

  “邢崧,你是正场第一,此番招复亦是第一个交卷的,那本官就先问你。”

  少年不急不缓地起身作揖,应道:“学生见过县尊大人,请县尊大人出题。”

  “管子与孔子对富民教民各有侧重,二者是否完全对立?其本质分歧何在?若是财力有限,富民与教民难以兼顾之时,又该如何抉择?”

  邢崧交卷早,他的策论张维周是整篇都通读了一遍的,可正是因为读过,所以他才要再问一遍这个问题。

  他实在很难想象,将“富民”与“教民”之间回答得如此之好的,居然只是一位十三岁的少年。

  若只是恰巧看过此题,将旁人的文章观点收为己用,回答时定然会有缺漏。

  他也正好可以看看,他亲选出来的正场第一,能不能担得起县案首。

  邢崧自是不清楚张县尊的这一番心思,只将此当做正常的面试。忖度一瞬,组织了一番语言,朗声答道:

  “学生以为,管子与孔圣对富民教民各有侧重,却非对立,乃体用之争也。管仲之术乃‘用’,侧重政令实施的效率;孔子之教为‘体’,立足人性培育。伊川先生曾言,‘管仲知本而未至本,孔子由本及末,其本一也’。正是儒家思想的终极统一,而非对立。”

  说着,少年停顿一瞬,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至于财力有限,富民与教民难以兼顾之时,则应当在‘应急与长效’之间达成平衡。”

  张县尊没说对或错,反问道:

  “哦?该如何平衡你所言的‘应急与长效’呢?”

  “吕公《实政录》中,提出‘三急三缓’法:凶年以救饥为急,丰年以积贮为急,平年以兴水利为急;教化则随民生改善渐次推进。此乃‘长效与应急’平衡之道也。”

  “前朝陈襄仙居县令任上,也曾将县学与农事实验场合并,士子‘昼观稼穑,夜读诗书’,亦是二者兼顾之法......”

  邢崧还未说完,一年长书生忍不住出言打断道:

  “荒谬!子曰:‘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孔圣人都认为士子当致力于礼义教化,而非具体农事,你一介幼童,也敢轻言让士子学贩夫走卒稼穑?简直不知所谓!”

  少年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个出声的士子,反问道:

  “孔圣人虽贬樊迟学稼,《孝经》有云,‘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若无农事,何以供养?”

  “《尚书·无逸》也曾记载周文王亲历天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难道周文王都能亲躬农事,寻常士子却不能?”

  那年长考生仍有不服,却也不敢说自己比周文王还尊贵,干不了农事。

  邢崧身旁的考生起身朝上首的张维周作揖,恭谨道:“学生亦有话说。”

  张维周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口。

  那考生又朝邢崧施一同辈礼,自我介绍道:“不才李笃行,对邢兄方才所言有不同意见,刍荛之议,乞赐郢斫。”

  邢崧回礼道:“足下过谦矣,管窥之见,敢望斧正?兄台珠玑在侧,在下亦当洗耳恭听,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对方以礼相待,邢崧也不会失礼。

  至于那些随便打断别人说话的,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李笃行又回一礼,正色道:

  “《孟子》曾言:‘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是以士子与农人之间,只是分工不同,士子自当以‘修齐治平’为己任,寻常百姓亦各司其职,而非邢兄方才所言士子‘昼观稼穑,夜读诗书’。”

  这位李笃行倒是比先前那位聪明得多。

  少年心中暗赞,却仍旧不急不缓,笑道:

  “李兄所言极是。”

  话未说完,先前那年长考生又跳了出来,叫嚷道: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是分工不同,又怎么敢放言士子‘昼观稼穑,夜读诗书’?你自家泥腿子没洗干净,就想着拖旁人也下水吗?”

  邢崧眉头一皱,遇上这种听不懂人话还喜欢打断人的东西真让人心烦。

  分明自身不学无术,才听了一句话就到处卖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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