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真要回乡丁忧?不能夺情吗?”
老爷可是户部左侍郎,正儿八经的户部二把手,而且户部尚书大人年纪大了,大多数事儿都交给了两位侍郎处理,再过两年,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届时,可就是最年轻的阁老了!
权力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语。
“没那么简单。”
杨策摇摇头,给弟弟透露了几分,低声道:
“国库空虚,陛下却打算大封后宫,老爷几次上疏,折子都被打了回来。便是老爷不主动上疏丁忧,也会有人借此生事的。这回陛下一定会同意老爷归乡丁忧,怕是丁忧的折子都递上去了。”
老爷子死了一个月,给京城去的消息也差不多到了。
杨简一惊,不可置信道:“怎么会!陛下英明神武,与老爷君臣相得,素有默契。”
“默契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回陛下想做的事儿,咱家老爷并不认同。老爷自退一步归乡丁忧,也是二人之间的默契。”
除了说给弟弟听的这些,杨策知道的还更多。
比如,陛下不仅要大封后宫,还打算让后妃回家省亲,并趁机赚一笔大的。
后妃回家省亲,寻常的宅邸肯定是不够接驾的,建一处省亲别墅需要吧?
建这么一座别墅,里面的一草一木,假山湖泊,乃是装饰家具等,总不能用旧的,要换新的不是?
而这些,陛下都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
只等着允许后妃们省亲的消息放出来,让那些个大户们掏钱了。
而为了不破坏陛下在自家弟弟眼中的高大形象,杨策打算将此事埋在心底,不告诉他。
“除了那家铺子背后的人,你今日有没有遇上去那儿买东西的?若是见着了也可以记下来,好好查查一块收拾了。”
说起这个,杨简莫名想到了前几日在翰墨轩遇上的那个少年。
今儿个在那刻字铺子时,也遇见了对方,他甚至还觉得对方认出了他。
“上回我让人查的那个邢崧,大哥你还有印象吗?”
“已逝邢知府的孙子?”
杨策点了点头,他对这少年有印象。还是自家弟弟说那少年写得一手好字,特意让人去探查了一番,没什么问题。他还记得那少年今年就要下场参加县试。
想来杨简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遂问道:
“他有什么问题?邢家自从邢大人去世后便没落了,倒是他家有一位姑奶奶嫁进了荣国府。”
“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今日去那刻字铺,正好遇上了他和他堂兄,他们应该只是无意中走进去的。”
杨简停顿一瞬,想起邢崧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迟疑道:
“不过,我觉得,他好像认出我了。离开时还特意跟我打了招呼。”
第46章 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二月初十,县试招复之期。
招复又称初复,在民间常被称为“提堂”或“堂试”,即被叫到县衙大堂上面试。
这是防止冒名顶替最为有效的一道关卡,知县通过即兴提问,确保眼前之人的才华与其“正场”试卷相匹配。可以说,考察的不只是考生们随机应变的捷才,对作为主考官的县尊也是一道考验。
这日清晨,入围招复的一百二十名考生早早地来到了县衙旁的考棚前集合。
招复不同于正场,通常是笔试与面试相结合的考试形式。
笔试题目要求会比正场更高,面试由县尊随意抽问,范围完全由县尊决定,而且招复考试时间较短,交卷后即可离开,等待下一次“再复”的通知或最终的“长案”。
邢崧五人仍旧是一块前往考场,而除了邢崧之外,其余四人皆有些紧张。
少年眼睛一转,看向默不作声的四人,轻声问道:“孝叔,三哥、十一哥、十二哥,你们说今日提堂面试,县尊大人会当堂提问吗?若是他提的问题太难,我没能回答出来怎么办?”
“崧弟,原来你也会紧张吗?为兄还以为只有我在忧心此事!”
耿直的邢岳脱口而出道。
“作为正场第一,县尊大人肯定会单独提问你的。”
邢孝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安抚堂侄道;“贤侄才学远胜我等十倍不止,今日之虑,实属多余。招复一关,或许于我们而言有些难度,于你却为阶梯。你只需如平日为我等解析文章一般,将县尊大人的提问当做请教为其讲解即可。”
“崧哥儿素有捷才,提堂面试自然文思泉涌,我等只需静候佳音。”
邢孝此言一出,邢崧兄弟几人皆惊叹不已。
没想到素来默不作声的邢孝堂叔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不知道爷爷/叔公昨日与他单独说了什么,让他有如此大的改变。
“那我懂了。”
邢崧作恍然状,意有所指地笑道:“待会儿到了堂上,点名时我大声应‘到’,行礼亦从容不迫。将县尊大人看作一同探讨学问的长者。他有所问,我即有所答。”
“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想必县尊大人德才深厚,不会因我才学浅薄而不喜。反而是态度诚恳,踏实上进,更容易得到县尊大人的赏识。”
“更何况,这题目也不会只问我一人,我拿到的题难,别人的也不会简单,只要在考场上尽我所能,也不算辜负自己这多年寒窗了。”
“善!”
“正是如此!”
邢岳几人连连点头应道。
他们都不是傻的,自然听懂了崧哥儿话中深意。
自己紧张是假,教他们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提堂面试是真。
明明是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却每次都是崧哥儿为他们这些做兄长长辈的操心。
邢孝笑道:“崧哥儿安心,我们会好好考的,我们还要与你做同案呢,错过此次县试,可就没机会了。”
“咱们可约好了,今年四月一起去府城参加府试。”
邢家五人正场都在三十名之内,才学都没有问题,只要在面试之时不紧张正常作答,没有因犯忌讳而被罢黜,基本都能通过县试,只是名次高低。
几人来到考场外,不久就开始点名入场。
招复时人数少,很快就搜捡完毕,所有考生进入了考场。
不同于其他考生在号舍内答题,正场排名在前二十的考生则被传到县衙内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地上摆设了二十余张桌椅,供一众考生答题。
这位县尊大人还挺有意思,将县试招复搞得跟殿试一样。
邢崧抬头瞥了一眼上首空着的圈椅,估计县尊待会儿就坐那儿看着他们答题了。
除了邢崧之外,邢孝、邢峥、邢嵘几人亦在二十名之内,是以这二十张桌子,邢家人就占了五分之一。
在衙役的指引下,少年坐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答题时,抬头就能与县尊来个对视。
不多时,二十套桌椅前都坐满了人,少年一转头,正对上左边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正场考完出门时遇见的那位考生。
倒是巧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转头。
招复的考卷很快由衙役们发放下来,邢崧拿到题纸,看到了此次招复的题目:
一道策论题: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然孔子适卫则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为先务?今若使尔掌一邑之政,当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一道搭截题:及其知天,之以明
邢崧手里拿着题纸,皱起了眉头。
招复考试时间短,而这两道题目难度较正场却高了许多。
需要在短时间内写完题目不说,稍后还有县尊提堂面试。他虽不惧,却也担心邢岳几人看见这么难的题目,心生惧意,一时间失了分寸,没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多思无益,该说的他都已经提醒过多次了。
也该对他们有信心不是?
邢崧将考卷用镇纸压平,拿出一根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磨,脑中思考起这道策论。
管仲说,“仓库里的粮食充足了,百姓就会懂得礼节”,但是孔子到卫国时却说,“已经富裕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教育他们”。这两件事哪件应该先做?如果让你管理一个地方,你会用什么办法让百姓衣食充足,同时礼义也能盛行起来?
管仲之言出自《史记·管晏列传》,体现的是物质决定论,物质充足,百姓就能懂得礼义廉耻,属于“霸道”的思维;孔子之语载于《论语·子路》,则更强调教化能动性,百姓富裕了,接下来就要教育他们,属于“王道”的思想。
而这二者看似对立,却是儒家“先富后教”理论的两个环节。
若是在二者之间做出抉择,单选一道,则落了下乘。
若是守经达权,提出“凶年行管术,承平遵孔教”的变通原则,可行,却也不是最优解。
既然县尊出了这个题目,那他自然就要尽量做到最好!
邢崧脑中忖度,手上磨墨不停,待墨汁研好,他也构思好了一篇文章。
第47章 将错就错
对曰:学生闻王政之要,在厚生正德。管仲达权变之智,孔子明本末之序,二圣之言若殊途,实则相济也。谨陈管见,敢请清览。
《周易》云“利者义之和”,《孟子》谓“有恒产者有恒心”。管仲所言之“实仓廪”,非徒求温饱,乃为仁义立基;孔子之“教”非悬虚道德,必依民生而立。犹种树者必沃其土,然后可望花果。
......
邢崧开篇以“厚生正德”统摄全局,并未简单的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而是跳出非彼既此的思维窠臼,立论高远,以经史互相印证。
然后再论述施政之次第——首在劝农桑、次在节用爱民、后在兴教化,此乃急务三端。
而后以阴阳相济揭示辩证关系,用《周礼》荒政与《礼记》月令证成教养循环,举文翁、范仲淹的实例展现历史纵深感。既恪守“修齐治平”的儒家道统,又展现了“通经致用”的实践智慧。
可以说完美诠释了“文以载道”的衡文标准。
这篇策论,首先便要把握住,富民与教民有先后次第而非取舍关系。
一旦做出取舍,则落入下乘,极有可能被罢黜。
而在此之外,更要因地制宜,制定切实可行的具体政策,而非泛泛空谈。
嘉禾县位于江南,鱼米之乡,施政首在劝农桑,若是换了西南沿海或者雪域草原,则须换成当地的特色。
少年此番策论,并未在稿纸上落笔,而是在胸有腹稿之后,直接写在了考卷上。
若非有十成的把握,确保此篇策论写出来不需要修改,不会出现错字,可没几人敢直接在考卷上落笔。
答完策论,少年搁笔,将考卷放在一旁晾干。
继续来看另一道四书题。
此题题面简单,寥寥七字:及其知天,之以明。
寥寥几字的题目,却比正场时的四书题度高了十倍不止。
这是一道难度极高的搭截题,十分考验考生功力的题型。
上半句“及其知天”截自《中庸》:“及其知天也,及其成功一也。”
下半句“之以明”则让邢崧绞尽了脑汁,将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在脑中查询,都没能找到这句“之以明”的出处。
少年忍不住怀疑,这句话是不是出自别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是县尊把题目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