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24节

  是以少年以法度严谨的馆阁体写下承股及其后续:

  夫规矩至拙也,而巧者不能废,何则?舍此则方圆之度乖,而工无所施其巧矣......

  少年从思考再到落笔,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在旁人还在思索着题目出处,破题思路之时,邢崧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腹稿,从提笔到在稿纸上写完初稿,也不到半个时辰。

  此时,号房内大部分的考生还在思索,迟迟未曾落笔,少年已然完成了初稿,一气呵成,不易一字。

  且论证层层递进,从具体工具上升到具体法则,再结合历史背景点明现实意义,多用排比、正反论证,行文汪洋恣意,天马行空,却又严格遵循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

  写完这篇文章,少年鼻尖隐隐有了汗意,搁笔望向号舍外,太阳已在东边升起,驱散了些春日的寒气。加之狭窄的号舍内还燃着炭火,邢崧一时间觉得号房内有些热了。

  将写好的文章摊开放在桌上晾干,邢崧起身将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又将炭炉移到了号房门口。

  身上的衣裳是不能脱的,虽出了太阳,二月的嘉禾县仍旧寒冷,只是不会像凌晨时那般,刺骨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里吹。

  少年起身在号房内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

  稿纸上写好的文章业已晾干,便坐回去将文章誊抄到考卷上。

  县试考五场,第一场又称正场,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场考试,这一场会淘汰大部分的考生,基本决定了考生能否通过县试。

  是以邢崧半点不敢放松,从考篮中取出考卷,平铺到毡布上,平复了一下心绪,提笔开始写卷头。

  考卷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乃是多张纸连接起来裱糊而成的长卷,考生需要在这个长卷上连续书写,不能有留白、错字和涂改。

  卷头是考卷试卷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包含了考生的“简历”,用于防止作弊。

  在卷头的部分,还额外留出了部分空白,在考生答题完毕之后,将卷头折叠起来并用纸糊住,并加盖官印,这就是“弥封”

  邢崧提笔在卷头写下他所在的号舍号,这就是他在这场考试中的姓名,也是为了防止阅卷官徇私。

  接着还要填写祖宗三代的姓名、职业,以及本身样貌,认保廪生姓名等。

  将这些都按照一定的格式填写完,才是这场考试的正文部分:

  誊写他方才写好的八股文《不以规矩》。

  用于书写答案的卷面上印有红色的竖线格,又称朱丝栏。

  邢崧观察了一下朱丝栏的行距与间宽,大致估算了一番字体大小,方才用馆阁体在纸上落笔。

第39章 县试(四)

  对于一场完整的考试而言,写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只是一个开始。

  将这篇文章一字不改,字迹美观地誊抄到考卷上,亦是一道极重要的程序。

  邢崧手持毛笔,聚精会神地在考卷上重新抄写了一遍这篇文章,结构端方,法度严明的馆阁体墨字一个个地从他笔下浮现。

  横画细劲,竖画浑厚,撇捺舒展匀称,钩挑短促有力,无一丝懈怠之笔。

  不知何时,县尊带着几个监考的教谕巡考到此处。

  其余考生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巡考的县尊等人,搁笔抬头往外张望。心理素质差些的甚至一不小心滴了滴墨汁儿在纸上,好在现在写的只是草稿,算是万幸。

  只有这个考棚内的少年仍旧低头在纸上书写。

  原本只打算在门口巡查一番的张县尊见状,忍不住抬腿走了进去。

  号房狭窄,张县尊进去了,其余负责监考的教谕只能站在了号房门口,将邢崧所在的号房与其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

  引得旁边的考生心惊胆颤。

  张县尊三十出头,下巴处留着短须,人又生得雄壮,一进来就将号房内的光线挡了个彻底。

  邢崧正刚写完起股,顿觉天阴沉了下来。

  难道要下雨?

  搁下手中毛笔,抬头一看——好一位魁梧的好汉!

  面无表情地逆着光向你走来,还真有几分梁山好汉的架势。

  若非那汉子身上穿着的不是七品补服,头戴乌纱,邢崧差点以为他穿越的不是红楼,而是水浒了。

  一位正经科举出身的县令,居然比寻常的武将还雄壮些。

  少年腹诽。

  确认了是县尊进来遮挡了光线,而非天气变化后,邢崧朝来人拱一拱手,当做行礼,继续提笔誊写文章。

  考场严禁交头接耳,便是主考官过来,也是不能随便开口的。

  而张县尊见了邢崧这般神情自若的模样,却是有些惊讶了。

  寻常考生见了他,哪怕面上保持得再镇定,心下还是有些慌的,可这位年纪尚幼的考生,却是从始至终都十分镇定,仿佛没看到他一般。

  不,他神色还是有变化的。

  张县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现在那张凶悍的脸上,则显得有些阴沉——

  方才他进来时,挡住了号舍内的光线,那考生抬头的瞬间,眼底分明闪过一丝错愕。

  这学子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

  张县尊心下赞了一句,脸上却不露丝毫,那张有些凶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

  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文章,不说内容如何,那一笔字实在是赏心悦目。笔法严谨,结构匀称,布白均匀,充满了秩序美感。

  张县尊也没细看其中内容,欣赏地瞧了几眼章法得宜的那笔馆阁体,也就退出了这个号舍。

  县试正场参加的考生是最多的,哪怕今年正好碰上杨家老太爷去世,杨家子弟及其姻亲,有不少人都没参加此次县试,今年仍旧有五百多名考生参考。

  而这五百多人中,能通过正场之人,也就只有一百人。

  在五次考试后,通过县试,去参加这次府试的,就更少了。

  科举一途,虽有“凤诏裁成当直归”的春风得意;更多的,却是“白头老监枕书眠”的凄凉晚景。

  这正是极低的录取率下,产生的天壤之别。

  县尊带着其他考官们走远,这边号舍里的考生们心下俱偷偷松了一口气。

  而对邢崧来说,县尊离开他的号舍,正好将他号舍的光线还了回来。昏暗的光线下虽然也能写字,却要耗费更多的精力,生怕一个不注意字就写错了。

  科举考试时考卷毁了,可没有备用考卷给你换。

  将那篇八股文誊完,便将长卷放在一旁晾干,另取一张空白的稿纸构思试帖诗。

  “李泌赐隐”典出《新唐书·李泌传》,在这个时代,书籍珍贵,更何况是这种大部头的史书,更是少有人涉猎。

  而且,《新唐书》实在偏门,想必大部分的秀才甚至少数举人都没读过,更不知道这个典故的出处。

  这次县试的两道《四书》题都比较简单,只是寻常的单句题,没有设陷阱。

  却在试帖诗上狠狠让众考生摔了个跟头。

  好在邢崧对这个典故并不陌生,甚至他之前的文章中还用过此典,邢岳几人不了解此典故,他还给他们详细讲解过李泌此人的事迹,李泌赐隐更是给他们从不同角度分析了一遍。

  “希望堂叔、堂兄他们还记得吧。”

  邢崧叹了口气,若是知道这个典故,此番县试差不多就稳了。

  这回可真的是饭喂到了他们嘴边。

  至于能不能中,就看他们个人的造化了。

  相处了这些时日,邢崧自然希望邢家的几人此番都能考中功名。

  将对邢岳几人的担忧抛出脑海,邢崧回忆起李泌赐隐的典故。

  李泌乃是历经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的传奇人物,幼时便有“神童”之名,长大后更是精通道家学说,常以白衣或道士的身份为皇帝出谋划策,深得皇帝信任。至于唐德宗时期,李泌已官至于同平章事(位同宰相)。

  因妥善处理了与吐蕃、回纥的外交关系,稳定了内部政局,功劳极大,德宗皇帝便想要重赏他。

  在给予了李泌想要的赏赐——赦免他的故人后,德宗还下达了一道极具象征性意义的诏书:

  赏赐给李泌一套高级的隐士道袍,朝廷出资在衡岳为他修建一所隐居的草堂,特许李泌在衡山中自由采药。

  在《资治通鉴·唐纪五十》等史料中,对此事亦有记载。

  这个典故,展现了一种极理想的君臣关系,李泌在权利巅峰时主动求退,奉旨归隐,更使其地位越发超然稳固。

  而皇帝赏赐的,不是寻常的财富和权利,而是给予李泌自由和精神上的认同,这在历史上,同样极其罕见。

  在了解“李泌赐隐”的典故之后,这首试帖诗就十分好写了。

  只需紧扣“赐隐”二字,展现君臣际遇与李泌的隐逸高风,再兼顾颂圣和咏怀,按照限定的韵脚成诗,一般都差不到哪里去。

  邢崧才思敏捷,一首五言八韵诗一蹴而就。

  虽没什么真情实感,却也精准切题,意象典雅,辞藻华丽。

  总而言之,这是一首“科举考场上的佳作”,在切题、用典、格律乃至章法方面,没有丝毫问题,只在感情表达上稍显欠缺,却也问题不大。

  一场科举考试时间本就匆忙,千年科举写了无数的诗赋,出名的也就只有《省试湘灵鼓瑟》一首。

  邢崧检查了一遍这首诗,没犯什么忌讳,韵脚也没用错,便誊抄到了考卷上。

  至此,邢崧的县试第一场正场,算是结束了。

  而从发题到现在写完,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而已,距“放头牌”的时间,还有大概两个时辰。

  考场上才思敏捷的考生,才刚写完《四书》题的草稿,还没修改、誊抄到考卷上。

  邢崧收拾好考篮和考卷,以手支颐,遥望天上变幻的白云,突然觉得,写得太快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40章 保送生

  等待的时间总是如此漫长。

  久到邢崧数到天空飘过的第八十九朵云彩,点起炭炉热了两块饼垫肚子,就今日的两道《四书》题,在脑中重新构思了五六篇八股文,看着对面号舍的那位张姓考生,抓着稿纸叹了五十三次气。

  一天叹这么多气,福气都给他叹没了!

  邢崧撑着下巴看向对面,某位张姓考生可能真想不到“李泌赐隐”的典故,愤愤地扔下手中的稿纸,在引得巡视的衙役们怒目而视后,讪讪捡起地上的被扔在地上的稿纸。

  在知名不具某张姓考生第五十四次叹息时,贡院大堂上敲响了第一声云板。

  代理监考的临监官员高呼:“抬门!”

  衙役们打开贡院考场的龙门,准备放行。

  在第二声云板响起之后,官员高呼:“收卷!”

  早已收拾好考卷、考篮的邢崧,带上东西走出考舍。放头牌时已经午后,考场内不少写得快,或者放弃了此次县试的考生都起身交卷,众人按顺序排队。

  邢崧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收卷官依次收取考生的试卷,依次进行弥封:糊名、加盖官印,并将糊名后的试卷统一编号。

  在收齐一批后,敲响第三声云板。

  邢崧与其他交卷了的考生一起,在衙役的引导下,集体前往公堂接受简单的搜检。除了自己考篮中带来的东西,考场内物品都不允许带出去。

  好在这一次搜检远不如凌晨进考场时那般仔细,简单检查过后,邢崧方被允许离开。

  哪怕才过了半日之久,少年提着考篮往外走时,仍生出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这科举考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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