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那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他也不指望拿着茗烟什么把柄,如今见宝玉这般坐立难安之态,也算是小小地报复了一下他昨儿个的态度。
倒是一旁的宝钗见了宝玉这般心虚之态,越发站不住了。
敷衍了两句便要离开。
却听见院内女子委屈的哭声,不时有一尖锐女声厉声咒骂传来。
宝钗最先听出哭的是宝玉屋里的袭人,诧异道:“袭人怎地哭了?”
“不好!”
宝玉此时也反应过来,想到出门前,袭人身子不适,他还特意回了老太太,给袭人请了大夫,才睡下不久,怎地就哭了呢?撂下二人,拔腿就往院子里跑。
“邢大爷。”宝钗心底将宝玉、袭人等人骂了个遍,却不得不对眼前的邢崧扯出两分笑意。
出门没看黄历!
本想着今儿个来找宝玉,央他过两日往西郊大营走一遭,给哥哥送些东西。
却没想到在宝玉院子前遇见了邢大爷,偏宝玉院子里丫头婆子闹了事,宝玉那厮平日里没甚担当,此时倒是跑得快,留她一个人在此面对邢大爷!
若说她对邢崧有什么恶感,那是没有的。
毕竟听说邢夫人的这位内侄,年纪虽轻,学问却是极好,二人又没有恩怨,更兼少年容貌昳丽,仪表不俗。
即便是她,也很难对这样一张被上天眷顾的脸,生出恶感来。
可,邢崧见过她最狼狈的一面。
为了兄长,跪在地上,以最无助的神情,苦苦哀求贾琏,求他放过薛蟠。
偏偏邢崧的一句话,让她前功尽弃,让本来心软了的贾琏,坚定了起来。
虽然她没因着此事怨恨上邢崧,可面对他时,难免生出两分心虚来。
好在尴尬并未持续多久,尚未来得及阖上的门内,传来宝玉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却难免有些底气不足,和起了稀泥:“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却是不愿听宝玉的分辨,或者说,宝玉这般顾着袭人,伤透了她的心。
却是越发气了起来,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
这般说着,想起自己把宝玉当亲儿子看待,宝玉却为了个狐媚丫头,这般顶撞于她。
念及往日宝玉年幼时对她的依赖,那李嬷嬷不禁哭了起来。
旁听了这一出戏,邢崧、宝钗二人也不好就此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无奈,一道走了进去。
宝钗上前拉了坐在地上抽泣的李嬷嬷起来,劝道:“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第180章 凤姐儿谋商机
李嬷嬷坐在地上,看着对面站着的一对少男少女,她疼爱了多年的宝玉,站在她对面,将那装病媚主的袭人护在身后,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不耐。
院子里其他的丫鬟婆子们只站在旁边,偶尔附和着劝她两句,却无一人是站在她这边,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
这还是她奶大的哥儿的屋子吗?
哥儿大了,怎地她倒是成了个外人?
李嬷嬷坐在地上哭了半晌,初春的料峭寒意,通过地砖穿透她身上穿着的厚实冬衣,老嬷嬷不禁打了个寒颤,朦胧泪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好在宝钗的到来,解了李嬷嬷些许尴尬,顺着宝钗拉她的力道起身。
见薛姑娘与邢大爷同来,便拉住宝钗诉委屈。
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一说起来,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可自己养大的哥儿,大了却不把自己当回事儿,把一个买来的小丫头看得比自己重要,这才是最令李嬷嬷伤心的。
宝钗初时听得还算认真,可见李嬷嬷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也渐渐失了耐心。
只因着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大方温和的形象,方才耐着性子听那老婆子诉苦,不时附和两句。
“嗯”“确实不应该”“妈妈别因着这点子小事儿伤神”
......
邢崧站在旁边,听了半日的功夫,眼见得宝钗脸上温和的假面几乎维持不下去,那老婆子却是越说越委屈,还一直拉着宝钗要她评理。
宝钗越发不耐烦:“妈妈——”
“好妈妈,别生气。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烧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凤姐儿被平儿小心搀着,从未关的大门口走了进来,拉了李嬷嬷,笑道。
经凤姐儿这么一提醒,李嬷嬷也想起来,袭人是老太太的丫头,如今还从老太太那儿领月例银子呢。
她恼了袭人,岂不是打老太太的脸?
何况这大年节下的,有理也成了没理。
索性闹了这么一阵,不说激起宝玉的愧疚,反倒是自个儿八辈子的体面都丢了,如今琏二奶奶给递了梯子,她也就顺杆下了。
从丰儿手里接过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擦干眼泪,不好意思道:“奶奶身子重了,快些回去歇着罢,我就不去喝酒了,多谢奶奶惦记着。”
若非琏二奶奶大着肚子,就凭今儿个在宝玉这儿受的委屈,二奶奶邀喝酒,她怎么都得去走一遭。
可现在——
李嬷嬷低头拭泪,暗暗瞥了一眼凤姐儿那高高耸起的肚子,荣国府未来的继承人,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便是她馋二奶奶那儿的好酒,也是不敢的。
凤姐儿注意到李嬷嬷偷瞄她肚子的眼神,从善如流道:“这有什么要紧?我不能喝,让平儿丫头陪妈妈喝一盅就是了。”
李嬷嬷百般推辞,见了凤姐儿笑语吟吟,十分亲切的模样,叹气道:“也就只有奶奶这般惦记着咱们这没用的老婆子了!”
都是府里哥儿的奶嬷嬷,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未免太大了些!
琏二爷的奶嬷嬷在二奶奶面前何等得脸?连带着那几个没出息的奶哥哥都得了好差事;可她作为宝玉的奶嬷嬷,在宝玉这儿,却连个丫头都比不上,她的儿子跟着宝玉,却是半点不受重视。
心下灰了大半,自个儿拄了棍子,道:“我家小孙子还在家里呢,就先回去了。”
“丰儿!去家里拿两坛子好酒,给你李奶奶带上,你一道给你李奶奶送回家去!”
凤姐儿扶着平儿的手,不忘吩咐丰儿再带些果子点心给李嬷嬷的孙子,对李嬷嬷笑道:
“这大年下的,妈妈来看奶儿子,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不待李嬷嬷拒绝,又道:“便是您不吃,也得带点子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不是?”
提到心爱的小孙子,李嬷嬷也不再多言,谢过凤姐儿,便由丰儿带着离开。
说起来,她也没打算拒绝不是?
倒是二奶奶说话妥帖,做事更是滴水不漏,教人信服。
打发了李嬷嬷,凤姐儿才打量起院子里站着的人来,宝玉护在袭人跟前,见李嬷嬷离开,方才松了一口气。宝钗先前一直在劝李嬷嬷,此时脸上还有几分不耐。
邢崧素与宝玉没什么交集,今日却也在场,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
宝钗拍手笑道:“亏得凤姐姐过来,把这老婆子撮了去了!”
“你们今儿个怎地都来了这儿?撞见这么一桩官司?”
凤姐儿一手扶着肚子,笑问道。
宝钗也就罢了,她夙来四处交际,宝玉处也是常来往的,只宝玉搬来前院,她一个姑娘家来往不便,方才来得少了。
崧哥儿虽与宝玉只一墙之隔,可崧哥儿却是再正经不过的读书人,每日里不是念书就是作文,除了往大太太处请安,平日里甚少与人走动。
今儿个倒是稀奇,来了宝玉的院子。
“刚从姑妈那儿过来,碰巧遇见了宝玉。”
邢崧笑着解释了一句。
宝钗则随便扯了个由头混过去:“听说袭人病了,我少不得来看一回。”
“多谢姑娘记挂着,只是偶感风寒,吃一剂药,出了汗就好了。”
袭人闻言,忙从宝玉身后出来,朝宝钗行礼道。
哪怕众人皆知宝钗不过是借她生病的由头说事,可既然宝钗这般说了,她也不得不承情。
“春日里乍暖还寒的,确实得保重身子。”
凤姐儿顺着她们的话说了一句,转头对宝玉道:“大年节下的,闹腾些也就罢了。待过了年,你可没这么清闲了——二老爷给你请了个先生,过了年你也该上学去了。”
宝玉闻言,顿觉雷劈,愣在了原地。
好日子居然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这几月来,府里忙着修园子,上上下下都忙碌得很,老爷压根没想起来过查他的功课,怎地年还没过完,先生都请好了呢?
宝钗只隐约听到过些许风声,忙着自家兄长的事儿,对宝玉的事儿,也就少了几分关注。
听见凤姐儿说先生都请好了,不禁好奇问道:“凤姐姐,不知请的是哪位先生?”
“听说是托了李家的亲家老爷的关系,请的是李祭酒的学生。至于是谁,我倒是不知道了。”
凤姐儿打了个马虎眼,糊弄了过去。
她可是知道,崧弟在国子监读书,与李祭酒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平日里,常去寻李祭酒问难。
二老爷也是隐约听了风声,才不顾脸面,亲自上门,求亲家李祭酒收下宝玉,却不想李祭酒托言辞了他,转头推荐了自己的学生。
瞧见宝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凤姐儿敷衍了几句,对邢崧道:
“崧弟这会儿可得空?我去你屋里坐坐,有几句话想问你。”
“自然是有空的,二嫂子请。”
凤姐儿与邢崧一块儿去了隔壁院子,虽说只有一墙之隔,可比起宝玉屋里的铺陈华丽,邢崧的院子,虽也少不了富贵之气,却也多了一分清新雅致。
主人爱书,便是丫头们也看起了书来。
凤姐儿才进门,便见晴雯拿了一本三字经,追着红玉不停的问问题。
“果真是崧弟的丫头,跟着崧弟久了,也沾了文气了!都看起书来了。”凤姐儿一见便笑了,打趣道。
“大爷,琏二奶奶!”
晴雯、红玉忙放下书,朝二人行礼。
见凤姐儿好奇,晴雯收起书,笑着介绍道:“我今儿个才知道,红玉在家也是读书识字的,正缠着她教我认字呢,可巧就被奶奶撞见了。”
红玉端了茶水上来,谦逊笑道:
“在大爷面前,哪里说得上读书识字?不过是我哥哥念书时,跟着听过两句,认得两个字罢了。”
“已经很不错了。”
凤姐儿赞了一句,便把她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