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十分惊奇，语气中不乏自豪道：
“邢大爷方才念的那首诗，小的倒是没听过，但是您口中的燕九节，确是是我说的耍燕九。听说这一日，还会有仙长化身成乞丐，来人间度化有缘人呢！”
就连苏州来的邢大爷都知道燕九节，哪怕他只是奴仆，心下也有着京城人的自豪！
见邢峰不解，邢崧简单将耍燕九的起源与他说了，笑道：
“那咱们今儿个就往白云观去，有劳小哥去雇一辆车来了。”
第178章 醋意
这日晌午，黛玉才从老太太那儿探望回来。
尚未进屋，便听见一道高昂欢快的声音大声喊道：
“姑娘回来了！雪雁，快掀帘子！姑娘回来了！”
一面喊着，一道鲜艳明亮的身影便从掀开的帘子一角飞了出来，直奔黛玉而来：
“姑娘好！姑娘好！”
本就心情不错的黛玉瞧见朝自己飞来的身影，嘴角不觉露出两分笑意，伸手接住围着自己打转的鹦哥儿，笑语吟吟道：
“鹦哥儿也好，雪雁给你吃了什么好吃的？”
鹦哥站在黛玉手上，瞪着那双豆豆眼，歪头看向黛玉，听见“好吃的”几个字，顿时警觉起来，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喊道：“玉米！玉米！甜！”
“好，吃玉米！”
黛玉被它那讨好的小表情逗得开颜，转头对身旁给她打帘子的雪雁笑道：
“鹦哥儿说了要吃玉米，雪雁怎么还不去准备？小心它待会儿扇你一头的灰！”
雪雁上前两步，替黛玉脱去外罩的斗篷，又给姑娘递了块温热的帕子擦手，小声抱怨道：“姑娘可冤枉我了！我便是自个儿不吃，也不敢短了这祖宗的吃食不是？才给它吃了一碟子玉米、一碟子坚果，这是见姑娘来了，它故意在您面前讨好呢！”
这祖宗来了这些日子，谁人不知姑娘把它捧在了手心里疼？
一应日用吃食，寻常的小丫头都比不上它，都把它当做祖宗哄着，偏这小东西也乖巧，学东西快不说，还十分会讨姑娘欢心，屋里特意指派了一个小丫头照应它。
“原来是我冤枉了我们雪雁！”
黛玉转头见了那站在架子上念诗的鹦哥儿，笑道：“瞧它小小的一个，偏偏活泼得很，想来再吃几粒也是使得的。”
嘴里正念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鹦哥听了，一转头，喊道：
“再吃几粒！几粒！玉米！甜！”
“你倒是乖觉，就会学人说话，像是听得懂似的！”
紫鹃亲自取了一碟子玉米来，刚好听见这鹦哥儿的最后两句，笑着将装玉米的碟子递给了黛玉。
姑娘夙来喜欢这只鹦鹉，此时得空，想来更愿意亲自喂一喂它。
鹦哥站在架子上，却并未接话，只用那双好奇的豆豆眼，盯着黛玉手里的白瓷碟子。
见了它这机灵劲儿，黛玉果真越发欢喜，径自走到窗边的书桌旁坐下，朝视线一直跟着她转的鹦哥儿招了招手，看鸟儿站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碟子里的玉米粒，感慨道：
“甄姐姐最喜诗书，若是见了你，还不知有多欢喜呢！”
“甄姑娘如今回到父母亲人身边，自然是极欢喜的。”紫鹃见姑娘脸上露出几分伤感，突然想起昨日傍晚邢大爷派人送的东西，笑道：
“前儿个邢大爷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甄家那边送来的，家里事忙，我倒是把这事儿混忘了。”
她们久居内宅，外面想送东西来，何其不便？
何况甄姑娘与薛家，还曾有那一段渊源在。
如今薛大爷被放了出来，又住在荣府，甄家便是念着从前，也不会愿意与贾家有太多交际。
倒是邢大爷日常在外行走，比她们便宜许多，日常香菱与黛玉书信往来，都是邢大爷从中做个信使。
“哦？甄姐姐来了信？”
黛玉一听果然来了兴致，忙打发紫鹃去把东西寻了来。
越过包裹里放着的两样针线，几件精巧的小玩意儿，黛玉将目光落在了包裹底下那一封厚厚的书信上。
小姑娘一目十行地看完，对香菱的近况也有了了解。
甄家父母疼爱女儿，何况丢失十余年的爱女一朝寻回，更是捧在了手心里疼。甄家虽已败落，却也因着这一桩事儿，在主枝露了一回脸，甄家大太太对香菱的遭遇十分惋惜，见甄士隐学问好，又是如此疼爱女儿，故特意在京城分了一处屋舍给她们住，又帮着甄士隐谋了一份差事。甄士隐为了妻女，打算参加科举，给妻女挣一分脸面。
信后又特意添上她最新写的几首诗词，请林小先生斧正。
哪怕知道科举并非易事，可见甄士隐的这一番慈父心肠，黛玉也说不出打击的话来。
心下只盼着甄老爷能够举业有成，也不枉这一家子所受的苦难。
待细细品鉴了甄姐姐附在信后的几首诗词，心下更是欢喜，诗词清丽明媚，言辞中不乏对未来的向往与对如今生活的珍视。
诗以言志，歌以咏怀。
甄姐姐作出这般诗词，足见她如今生活得极好。
读过这几首小诗，黛玉完全放下心来，这几首诗中传递出来的信息，比甄姐姐在信中，说一百遍甄家父母的好话更令人信服。
“紫鹃！你去库里找找，前儿个新收到的滋补品，取一半来，再准备几样日用的东西，晚些托邢世兄帮忙送去甄家。”
黛玉说到一半，起身道：“罢了，我与你一道去瞧瞧。”
甄家初到京城，甄老爷又打算科举，日用开销可不小。
想到她前些日子见到的封娘子，才不到五十，头发都白了大半，脸色也不好，想来这十余年日子过得不好。
虽然没见到甄老爷，可听说因丢了女儿，甚至跟着跛脚道士、赖头和尚出了家，在外风餐露宿的，估计还要更艰难些。
这二人的身子想来亏空了大半，若是不好生养着，恐寿数有碍。
总不能教甄姐姐才寻着了父母，转眼又失了父母。
黛玉给香菱做了几月的先生，又同吃同住许久，还真给她漾出几分当先生的款来，指点紫鹃道：
“咱们挑几样日常用得着、又不打眼的东西，给甄姐姐送去。做人先生的，收了学生的年礼，也该有所表示才对。”
正指使着紫鹃并几个婆子寻东西，雪雁过来，道：
“姑娘，邢大爷屋里的晴雯姑娘来了。”
“她怎地来了？可是邢世兄派她来传什么话？”
让紫鹃将一套文房四宝收拾出来，黛玉微微皱眉，抬头看向来人。
邢世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她偶尔想补贴他一二都没寻着机会，怎地老是派人送东西来呢？
雪雁与自家姑娘从小一处长大，姑娘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她的心意，忙道：“我问过了，倒不是邢大爷派她来的，是她自个儿有事儿来寻姑娘。”
“就先这些吧，你们收拾出来，待会儿派个人与晴雯一道过去。”
黛玉瞧了瞧特意挑选出来的礼物，都是价格不贵，却十分实用的东西。
那一套文房四宝都是寻常的东西，她平日里自用、送人都不合适，此时送给甄家老爷，却是极合适，还有一些温补的补品，价格也不贵，对甄家父母来说，却也适用。
“倒是又要麻烦邢世兄了！”
黛玉略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想到二人情同兄妹，关系一日亲近一日。
妹子托兄长跑个腿而已，算得了什么？
一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过两日再给邢世兄做两个荷包，之前的都旧了。
不是她偷懒不给邢世兄做衣裳，只是听说邢世兄不爱用丫鬟近身服侍，平日里又常在外念书，屋里的晴雯、小红几个，每日在家只得做些针线。
她还是不跟晴雯她们抢活儿干了。
才想着晴雯，不觉便回了屋，晴雯忙上前来行礼道：
“林姑娘！”
“晴雯姐姐怎么过来了？快来尝尝厨房新做的糕点，若是觉得好，待会儿给你家大爷带些回去。”
黛玉见晴雯面有忐忑，似乎心下藏着事儿，好奇的同时，神色如常地招呼她。
听见黛玉说是让她给自家大爷尝尝味道，晴雯咽下到了嘴边的拒绝，捡起桌上的糕点一样尝了一块，认真道：
“这梅花糕甜了些，大爷口味素来清淡，想来吃不惯的。”
说着，又指了另一样用红枣、莲心、桂圆嵌成“福禄寿”字样，如琥珀一般的点心，道：
“这样点心瞧着好看，又甜而不腻，想来大爷会喜欢。”
黛玉一听便笑了，倒是对晴雯刮目相看起来。她原本只想着晴雯心下藏着事儿，寻了个由头哄她吃两样点心，也开心开心。
大过年的，来她这里一趟，何必如此拘谨。
可晴雯的这一番话，却显出她的细心与妥帖来。
看来传闻也不太可信，坠儿口中晴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对主子却是极上心的。
如此，就很好。
紫鹃见黛玉展眉，也跟着笑了起来，对面露不解的晴雯解释道：
“这糕点名唤松龄糕，乃是苏州嘉禾县过年时的一道特色糕点，这点心，还是邢大爷给的，厨房才做出来的。”
自家大爷老家便是嘉禾县，这事儿晴雯是知道。
晴雯略有些意外，笑道：“原来这是大爷给的方子做的，倒是我献丑了。”
“晴雯姐姐待邢世兄上心，又怎么会出丑？”
黛玉此时对晴雯感官不错，又与她说了几句话，方才问起她的来意。
原本大大方方的晴雯一听，有些扭捏起来，不好意思在黛玉面前提及。先前在自家大爷面前，说出她想念书识字的话，已然逾矩，更何况如今是来求林姑娘教她念书？
“这倒是奇了，我与你家大爷情同手足，他的丫头，在我这儿，与紫鹃、雪雁她们是一样的，晴雯你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呢？”
黛玉见了红着脸不敢开口的晴雯，心下闪过一丝莫名的醋意。
先前只知道邢世兄身边的三个丫头，个个颜色都好，特别是晴雯，更是个美人胚子。
水蛇腰，削肩膀，更兼生得眉眼如画，风流灵巧。如今也十五六岁了，粉面含羞、欲语还迎地看着你时，更是带着一股天生的锋芒与娇憨。
她冷眼瞧着，这满府的丫鬟，若论生得好，没一个比得上晴雯的。
可现在，晴雯这丫头这般红着脸看她，半晌不开口，总不会是她与邢世兄有了首尾，怀了邢世兄的骨肉，不敢跟邢世兄说，知道她与邢世兄情同手足，求到她面前来了罢？
不行！
这事儿我不同意！
想到这种情况，黛玉顿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尚未听清晴雯说什么，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林姑娘，我想读书识字，可大爷说他没功夫教我，指点我来求您——啊？”
晴雯抬起头，满脸无措地看向略有些激动的黛玉。
心下有些失落，更多的却是不解，不愿意教她也就罢了，林姑娘怎地这么大的反应？
“好，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黛玉脸色略有些古怪：“跟着我识字、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