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
兴儿顺着贾琏踢来的动作一滚,卸了些力气,忙带着人去搬地上捆着的那几个东西。
二爷这回发怒不同以往,他们便是有心去报信卖个好,也不敢动作。
毕竟,薛蟠说的那些话,他们虽离得远没听太清,金荣过来寻二爷,说了什么,他们可是一清二楚的。
二爷先前还只是把人捆了,如今却要把人关进柴房——
这几人一定是犯了比金荣方才所言,更严重的事儿!
有两个被捆得不太舒服,又在地上躺了许久,酒醒了些的,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几个小厮随意搬动,正欲开口责骂,便被人眼疾手快地堵了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
这边将薛蟠几人暂时处理了,贾琏转头,看向屋内已经起身的薛家大姑娘,不顾少女腮边涟涟泪水,沉声道:
“明日乃是贵妃省亲的大日子,薛姑娘三生有幸得见娘娘凤颜,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姑娘心下是有分寸的!”
褪去怜惜的假面,贾琏俊朗的脸上满是冰冷。
若非崧弟提醒,他差点被薛家兄妹蒙骗过去,将此事轻轻揭过!
要知道,若是没有金荣报信,没有崧弟及时察觉不对,他们二人及时对此事做出处理,一旦让薛蟠成事——
没一人能落着好!
宝钗心下委屈,自是不必多言,可迎着贾琏冰冷的视线,不得不低下头,轻声应了一个“好”。
第173章 凤舆归省隐长憾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
邢崧随贾琏等在西街门外,贾母领着阖族女眷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尾,俱系帷幔挡严。
贾琏等人正等得不耐烦,邢崧看过原著,却知晓内情,贾妃得晚上才来,是以一众神色焦灼之人中,少年面色澹然,宠辱不惊。
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远远的便将在场众人的神情收入眼中。
姿容高华,面色澹然的少年,在一众心绪难平的贾家人中,份外显眼。
邢崧最先看见来人,伸手轻拉了一下贾琏衣袖,示意他来人。
琏二正等得心急,神游太虚之际,被表弟扯了下衣袖,方才回神,瞧见前方来人,忙迎上前去,问其消息。
太监道:“早多着呢!娘娘忧心大家多等,特遣我前来传信。”
紧接着,将贾妃今日行程大致讲了一遍,辞贾琏道:“我还要去给老太太传信,先告辞了。”
言毕,翻身上马,往西朝荣府去了。
待那太监离开,贾琏与贾政、贾珍等人商议道:
“既如此,二老爷、珍大哥哥不妨先回去歇着,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
贾政、贾珍叔侄二人对视一眼,皆点头应是,各自回家歇息。
邢崧轻声提醒道:“既然贵妃娘娘晚上才来,预备下的灯烛,也该拿出来了。”
“崧弟所言极是!”
贾琏忙点了两个人出来,派他们去寻凤姐儿领对牌取蜡烛,带上人将各处都布置好。其余人等,便各自打发他们先去宁府歇息。
不多时,贾家族人离开了大半,余下只剩几个有职在身,脱不开身的在场。
贾琏努力眨巴了一下眼睛,将突然升起的困意压下,转身见邢崧仍在,心下妥帖,笑道:
“时候还早,崧弟不妨也去歇息,忙了许久,实则贵妃娘娘省亲,见的也不过是家中女眷,咱们跟着行个礼,也就算是见过了。”
岂不知,贾妃的庶出弟弟贾环,连个给贵妃姐姐请安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专门找了个借口,说他“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来回避这个问题。
邢崧也知道这个道理,原著中,可是连贾妃父亲贾政,都是隔着帘子文案行礼,其余男性亲戚,压根没有进入内室的机会。
“忙活许久,琏二哥不妨与我一道先去用些饭食,稍作歇息再来。”
瞥见贾琏眼底的倦意,邢崧笑着开口道。
“如此也好。”
贾琏抬头望了望天色,尚不及午时,稍作歇息也好。
吩咐了身旁几个管事几句,兄弟二人一块回去。
待回了正院自己的地盘,小丫鬟们送上饭食,兄弟两个不用别人伺候,对坐用起饭来。
没有外人在场,说话也少了几分拘束。
“说起来贵妃省亲,是天大的好事,费力修怎么个园子,只用这一回便荒废了,偏偏咱们兄弟连娘娘的面都见不着。”
贾琏说着,不禁有些感慨,低声叹道:
“若非不得已,咱们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怎么会送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呢!”
邢崧自然听得出贾琏的言外之意。
当年之事,他虽不清楚,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窥见一二。
不过,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便是小三元,在这京城之中,也算不得什么,不敢、更不能妄议国事。
少年佯装好奇,笑着将此事岔过:
“虽说宫规森严,可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所有男性亲属都不能见吗?”
凡事也有例外——
原著中,贾妃不就特意传唤了宝玉上前来见吗?
“听说,贵妃娘娘未入宫时,自幼也如其余姐妹一般,系老太太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贵妃为长姐,宝玉为弱弟,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宝玉未入学堂之先,由贾妃亲自教养,自入宫后,也时常牵挂幼弟。想来,与贵妃娘娘感情深厚的胞弟,该是能见的吧。”
后人常说古人封建,定下条条框框的规矩礼仪,可古人也是人,是人便有喜恶爱憎。
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外男不得入内”的规矩是用来约束旁人的,若是换到自己身上,自然有灵活的底线。
听见表弟的这一番猜测,贾琏果真沉思了起来。
元春是二房长女,比他年长几岁,二人少有交集,却也知道元春对宝玉这个同母弟弟极其爱护。
难得回来一趟,又与宝玉近十年未见,不论换了谁,都会想着见一见弟弟。
不过,贾琏再这么一想,却又摇了摇头,道:
“若是宝玉再小两岁,或许贵妃娘娘还会命他近前一见,如今,却是不会了。”
“琏二哥何出此言?”
邢崧略有些好奇,贾琏说的,怎么又与书中所言有差,其中有什么隐情不成?
贾琏凑近邢崧,低声道:“若是宝玉年纪小些,见一面自然无妨,可如今,却是不能够的,已经有了屋里人的外男,即便是亲弟弟,也该避讳些。”
宝玉收用袭人一事,虽说老太太处没传出风声,可二太太那儿,却是个漏风的地儿。
虽没拿到明面上来说,可府里基本都知道了。
当然,二老爷是不知道的。
是以今日即便贵妃不知情,想要见一见宝玉,老太太、王夫人等人,也会借故推辞。
大家伙儿都不是傻的,何况贵妃娘娘在宫里待了多年,一瞧祖母、母亲脸色,便都明了了。
贾琏讥笑一声,道:
“二老爷嘴上说宝玉不成器,可实际上,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望着他读书科举,弥补他当年的缺憾是一方面,其他,不过是希望他有个好出路罢了。不过听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这园子的匾额、对联,便都用了宝玉所题。比起仙逝的大老爷,二老爷不可谓不爱子!”
不说宝玉与早逝的珠大哥哥,便是庶子贾环,贾政也为他考虑了许多。
这是贾琏的家事,邢崧笑笑,并未接话。
想到邢崧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贾琏笑道:“让崧弟见笑了。”略过了这个话题。
他们兄弟两个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好父亲,也难怪能说得上话。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在屋内歇息片刻,方才继续去西街门口等着。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贾妃凤撵才抵达荣府。
邢崧跟在贾琏身侧,只看得到一对对龙旌凤翣,稚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然后是冠袍带履。
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对对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的一顶金顶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小说话本里说的贵妃娘娘掀开帘子往外看的情况没有出现。
邢崧只见着一对对人马走过,坐着贾元春的轿辇在他跟前晃了一圈,便被抬进了园内。
而贾家所有男性,都被拦在了内室之外。
待见过贵妃车驾,邢崧正欲与贾家族人一道离开,贾琏上前一步拦下少年,道:
“崧弟,你与我们同去。”
贵妃会在省亲别墅正殿受贾家人朝拜,却也不是所有姓贾的都有资格前往,除宁荣两府有爵、有官职之人,其余人等只在西街门口见一回贵妃驾辇,便去宁府吃席。
特意把族人们召集来一趟,又是贵妃省亲的大日子,宁荣两府自然不会吝啬些许酒菜。
可更多的,自然是没有了。
可偏偏,自家人都无从得见娘娘凤颜,贾琏却单点了邢崧一个外男进园子,如何不教众人侧目?
宝玉年纪最小,在众人中身份也合适,当即插嘴道:
“为什么?”
他更想问的是,凭什么!
他的亲姐姐,他都没机会见,邢崧一个外姓子,不过借住在他家而已,凭什么他能见姐姐?!
贾琏却压根不接他的话,看向贾政道:“二老爷意下如何?”
贾政当即应道:“琏儿才是荣国府当家人,何必问我?”
哪怕是亲女儿做了贵妃,可到底长幼有序,荣府已然是长房的天下了,甚至他们二房如今都算是寄人篱下,对贾琏的安排,贾政自然没有疑虑。
或者说,便是他心有不忿,也不能在此时表现出来。
在家里如何,自不必多说,可在外人面前,他自然要维护侄子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崧弟,咱们走罢,别让娘娘久等了!”
贾琏朝邢崧递去一个眼神,越过众人,率先进园。
先前崧弟特意问了是否所有男性亲属都不能见贵妃娘娘,想来是崧弟没见过这种场面,想跟着一块进去瞧瞧。
他做兄长的,既然能帮,自然该满足弟弟这个小小的心愿。
即便他当时没说,也暗暗记在了心上,现在有了机会,当然要带着崧弟一块进去。
邢崧无奈,只得跟上。
他能说,他并不想去见这世面吗?
古代的一次贵妃省亲,便是再大的场面,如何能比得上后世的阅兵典礼?他连阅兵都见了几回,一次省亲,还真不放在心上。
何况,进了园子,也不过跟着贾琏一块行礼,能有什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