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走近,尚未进屋,宝钗便听见屋内一道嚣张的男声传来。
待听清其中内容,顿时教她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第172章 水火之喻
“大爷我愿意娶她,那是给她脸面,不然凭她一介奴婢,哪里能够得着我薛家的门坎?贵妃娘娘亲自赐婚,那是她无上的荣光,给她脸面......呜,呜呜——”
宝钗尚未进门,便听见门内一道嚣张至极的声音传来。
才抬起的脚步便是一顿——
这声音的主人分明便是她兄长薛蟠,后面没能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来,想来是嘴被人堵住了。
难怪凤丫头特意让平儿喊她过来,又不肯说是什么事儿。
桌椅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瓷器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以及重物在地毯上挪动发出的动静......
听见屋内传来的种种声响,宝钗顿觉心累。
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推开半掩的屋门,不待旁人动手,自个儿掀了帘子进去。
甫一进门,浓重的酒气混着呕吐物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上,蛄蛹着几个以捆猪的手法绑着的锦衣少年,临近她脚下的两个,嘴上还被堵着。
见着宝钗二人进来,打头的二人眼中顿时冒出激动的光芒,不住地在地上蠕动,似乎是想要引起二人的注意。
可惜除了将地毯上涂着的那堆不明物体抹得更均匀些,并无其他作用。
一旁被推倒的梨花木桌旁,酒菜洒了一地,破碎的酒坛下大红的地毯被晕成了深色。
宝钗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移了几步,远离地上蛄蛹的几道身影,看向上首坐着的二人,行礼问道:
“琏二哥,邢大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着,微微伸手掩鼻,这屋里的味道实在是难闻,她才进来,都觉得受不了。
宝钗心道:“难怪这二人都蒙着半张脸呢,瞧着不伦不类的,却正好掩了些味道。”
“咱们去东厢房,让薛大妹妹过来,也只是想着让你亲眼见见,听一听你哥哥的话,省得说我贾家做了恶人,冤枉了你们薛家。”
贾琏被薛蟠那一番话气得狠了,哪怕是面对着与之无关的宝钗,也难免迁怒,说话阴阳怪气的。
“琏二哥、邢大爷,请。”
面对贾琏毫不客气的一番话,宝钗却是半点怨言都不敢有,侧身道。
这本就是她兄长有错在先,若非贾家发现得早,单凭薛蟠方才的这一番话,以及他原本打算做的事儿,薛家全族都得赔进去。
哪怕只听了只言片语,可宝钗是何等聪慧之人,又对自家兄长的脾气秉性知之甚详,哪里猜不到薛蟠想要做什么?
强占香菱,不,现在是甄家姑娘,强占良家女,甚至打算将此事捅到回家省亲的贵妃面前,大言不惭说要让贵妃赐婚......想到兄长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的蠢事,宝钗不由得心生疑惑——
薛蟠果真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吗?
怎么她的亲哥哥回事这个样子?分明她叔伯兄弟薛蝌的形容举止,也不似薛蟠这般。
好在贾家发现及时。
出了那充满酒气及各种酸臭难闻气味的屋子,宝钗方觉自己活了过来,长出了一口气,脚步沉重地跟上贾琏二人。
待三人来到东厢房的书房,宝钗上前点了灯火,接过平儿端来的茶水,亲手奉给贾琏、邢崧二人。
见二人在上首坐了,屋内没有第四人在场,方才在二人跟前跪下,恳切道:
“今日之事,多谢琏二哥、邢兄弟为我薛家遮掩!我兄长不懂事儿,若有开罪之处,小女代他向您赔罪!”
“薛大妹妹快快请起,这本就是薛蟠不省事儿,与你何干?”
贾琏连忙起身,虚扶了宝钗一把,语气也缓和许多。
“兄长有错在先,我却没能及时发觉兄长的异常,将此事处理好,本就是失职,若非琏二哥慧眼,及时制止此事,还不知会造成何等后果!”
宝钗言辞恳切,努力将大事化小,又不动声色地恭维着贾琏,争取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完全遮掩过此事是不可能的,又是贵妃省亲这么大的日子,薛蟠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
无论如何,此事都无法善了。
宝钗俯跪在地,双眼含泪,苦苦哀求道:
“琏二哥,我兄长自有万般不是,求二哥看在他出狱不久,心中不快,又未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从轻发落罢!我只有这一个嫡亲的兄长啊!”
美人垂泪,自是无限怜爱,哀切地看向你时,更能激发男人心中的怜爱。又兼薛蟠尚未做下错事,酿成严重后果,贾琏一时有些犹豫。
可此事虽说是金荣前来告发,却也是邢崧先发觉不对的。
贾琏不由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身侧。
见贾琏犹豫,宝钗心下暗骂他行事不够果断,这种他能做主的事儿,居然还要去问一个外人的意见。
可如今主动权在上首坐着的二人手里,哪怕宝钗心下有什么意见,都只能忍着、憋着,将恳求的目光移向邢崧,稍稍侧转身子,努力露出最美的一面。
她作为大家千金,自然不需要以色媚人。
可作为一个极美貌的少女,自小被人追捧着长大,不需人教,便会借美貌成事。
这不是勾引、引诱,只是人心中再正常不过的劣性根。
平日里端庄美貌的千金小姐,偏偏对你另眼相看,在你面前露出柔软、娇俏的一面,哪个男人会不心动呢?
便是心中唯爱林妹妹的宝玉,不也会看见宝姐姐的膀子失神?
半跪坐在地的少女眼睑微合,尚带着湿意的睫毛微微颤抖,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流过粉腮,没入身上裹着的桃红小袄。
正值新年,又是贵妃省亲的大日子,宝钗难得穿了件亮眼些的衣裳。
可跪伏在地的少女,柔弱无依,哀求着求你网开一面,稍稍放过她兄长,很难有人会直言拒绝。
宝钗虽与这位邢大爷未打过什么交道,却也隐约听说过他与黛玉关系不错,二人兄妹相称。
年纪轻,学问好,还怜香惜玉,这般人物,定然会为她说一句好话的。
而且,听说琏二把他当做亲兄弟对待,他说的话,在琏二这里也有一定分量。
宝钗心怀期待,满眼希冀地看向上首坐着的少年。
说起来,她还是头一回这般认真打量邢崧,先前只知道他学问不错,年纪轻轻便是一府案首,还是难得一见的小三元,今日一见,灯光映照下,少年神清骨秀,皎白如玉,在这暗室之中,如明月入怀,满室生辉。
身侧外表俊秀、风流倜傥的贾琏坐在他身边,不及他万一风采。
邢夫人这个侄子,端的好样貌!
只听上首坐着的玉人放下手中茶盏,迎着二人各异的目光,轻笑了一声,道:“子产有言: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少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
邢崧话还未说完,贾琏尚未如何,宝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既然他这么说,那就是不打算放过薛蟠了。
她不是薛蟠那种草包,也非上首坐着的贾琏那般不学无术,邢崧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与薛蟠今日之事并不相干,可却足以让原本摇摆的贾琏重新坚定起来。
她方才做的一切,都成了笑柄。
子产有言:“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
此语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年》,乃是郑国名相子产(公孙侨)临终之前,嘱托接班人子太叔(游吉)的为政箴言。
字面意思是,政令严厉如熊熊烈火,民众望见便心生敬畏,因此很少有人死于触犯法令;政令宽柔似弱水无波,百姓轻慢狎昵,随意玩弄,反而常有人因掉以轻心而溺毙其中。
子产以水火为喻,揭示治国哲理。
邢崧此言,却是直言薛蟠虽尚未酿成大祸,却也犯了轻慢之罪,若是此次不从严处理,下一回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此事一旦犯下,可不仅仅是薛蟠一人之罪。
薛家,乃至贾、王两家,都要被他牵连。
宝钗正想插话,邢崧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顿时让她不敢再言——
“今若以未成之罪贷其心,是纵火于怀而待其焚也。孰轻孰重,还望琏二哥三思!”
虽说邢崧先前引用《左传》中的话,贾琏没怎么听懂,可后面这句话,顿时教贾琏打了一个激灵!
是啊,薛蟠犯的是小错吗?
放在平时,强占一个无权无势的民女,或许会有些难办,可对他们这等人家而言,却也能压下去。
薛蟠是想做什么?
贵妃省亲的大日子,他打算把人家好人家的姑娘掳来,玉成好事,大言不惭地说要请贵妃娘娘赐婚!
这是小事儿吗?
一个不慎,薛家全家都要掉脑袋。
而与之相关联的贾家也得受牵连,宫中的贵妃娘娘,回家省亲一趟,在自家修建的省亲园子里亲眼见了这等污糟事儿,遭圣上厌弃都是轻的!
事关薛家全家人的性命,贾、王两家的前程。
这是小事儿吗?
这分明是天大的事儿!
贾琏顿时醒悟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坐在地的宝钗。
冰肌玉骨,可怜可爱的绝色少女,在贾琏眼中,顿时面目可憎起来。
正院内五花大绑,还在地上蛄蛹的几个人,更是让他心生厌恶。
若非有国法在前,又是贵妃省亲这般大喜的日子,他非得打杀了这几个杀才!以解他心头之恨!
“兴儿!”
贾琏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宝钗,目不斜视地越过她走出门,喊了身边心腹小厮过来:
“把屋内绑着的那几个东西关到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每日只提供一碗清水,两个馒头,待接了贵妃娘娘銮驾,再做处置!”
“二爷——”
兴儿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不是他不听主子话,琏二说这番话的神态动作,都与平日迥异,他好歹在主子身边跟了多年,自然知道他是下了决心。
可,屋内的几人,身份都不寻常。
姻亲薛家独子薛蟠,王家嫡长子、二奶奶嫡亲的兄长王仁,还有贾家旁系的几个族人。
这几人,除了那几个姓贾的,贾琏作为荣府的当家人,勉强有权处置,薛蟠、王仁二人皆是亲戚,贾琏压根管不了一点。
更别说这寒冬腊月的,把人关进柴房,不许送吃食。
“舅老爷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贾琏态度坚决,道:“你亲自带着人看管,不论是谁来了,都不许放人!否则,我拿你是问!”
“二奶奶——”
兴儿不死心地试探道。
“二奶奶那里我会去说!”
贾琏犹豫一瞬,可到底事关重大,不能让凤姐儿掺和进来。兴儿的态度,却更叫他恼火,飞起一脚踢过去,骂道:
“该死的杀才!二爷往外难道还喊不动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