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精致华丽的小巧墨锭,湘云立马伸手将其取了出来,拿在手中把玩,爱不释手。
先前黛玉将那套“西湖十景”集景墨送与邢崧时,她便见过一回,一见就爱了,心下一直念着。
可偏偏黛玉将那一整套都送给了邢崧,她便是想要,也不好开口。
“林姐姐上回不是都送人了吗?怎么还有?”
“你不想要?那还给我罢!就剩这一块了,我还不舍得送你呢!”
黛玉作势便要来抢。
湘云灵巧夺过,将手中墨锭高高举起,得意笑道:
“林姐姐都送我了!送出手的礼物,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这是我的了!”
她虽比黛玉小几个月,身量却是比她更高些。
墨锭举在手中,黛玉压根拿不到。
“好了,不跟你抢!”
看着湘云露出如此孩子面的一幕,黛玉笑道:“快坐下罢,孙行者!跟个猴儿似的,你也不嫌丢人!”
“哪儿有!”
湘云将墨锭重新放回木盒,交给翠缕小心收了。
抱着黛玉的胳膊撒娇道:“好姐姐,你方才折的梅花美的很,就赏妹妹一支罢!我可是看见了,你带了三支回来的!”
三支红梅,黛玉自己留一支插瓶,一支送到老太太那儿,还有一支,不正好就是给她准备的嘛!
“你都收了我的‘柳浪闻莺’了,怎么还要偏了我的花去?”
黛玉略有些犹豫,折三支梅花,她本来是打算送一支给邢世兄的。
是以哪怕生妙玉的气,她也没让紫鹃丢了花。
这么俊的红梅,又是她亲自去折的,甚至还因此被那婆子骂了,受了一顿冤枉气。
她特意走那么老远折的花,凭什么不要?!
“林姐姐!”
湘云没想到,不过一支梅花,倒教黛玉犹豫了起来,当即问道:
“姐姐本来是打算送给谁的?还有那只鹦鹉,又是谁送的?”
第165章 舅舅
“姐姐本来是打算送给谁的?还有那只鹦鹉,又是谁送的?”
听见湘云的询问,黛玉俏脸一红,却还是佯装正经道:
“哪有什么给谁的?偏你来这一趟,要了我的墨还不算,偏看上了我才折的花儿,还不许我说?端的霸道!”
“果真?”
湘云将信将疑地看着黛玉。
林姐姐都舍得将心爱的之物与她,一支花儿罢了,想来是她多疑了。
何况,荣府种了不少梅花,也不算什么希罕之物,只是林姐姐亲自去折的,更多些意趣。
黛玉见湘云信了大半,趁热打铁道:
“自然是真。不过,既然你都朝我开口了,与你一支也无妨。”
说着,吩咐雪雁道:“去把多宝阁上那只汝窑美人耸肩瓶取来,挑一支刚带来的梅花,给你史姑娘送到屋里去!”
雪雁放下手中的活儿,仔细净了手,小心将多宝阁上放着的细瘦花瓶取了下来,添上水,插上花儿,捧到二人面前,问道:
“史姑娘打算放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湘云身边的丫鬟翠缕含笑上前,接过瓶子,道:“有劳雪雁姐姐了,给我便是,我知道放哪儿。”
“多谢林姐姐割爱!”
湘云见状,略有些不好意思:“偏了林姐姐的好东西了。”
“花给你了,瓶子你可得给我还回来的!”黛玉却是半点不与她客套,含笑道:
“没道理我送了花出去,还得饶一只瓶子去!”
湘云见那瓶子细小却陈旧,打理得却极好,显然是黛玉心爱之物,连忙保证道:“我过两日亲自给姐姐送来,保证完璧归赵!”
“这倒是不急。”
黛玉笑道。
姐妹二人一段日子没见,自有说不完的话,待前头老太太派人来请二人吃午饭,方才携手离去。
从贾母处回来,黛玉看着孤零零摆在案头的梅花,盛放在一只平日用来试笔、极其素净的定窑白瓷小口水注之中。先前试笔余下的残水倒净,换了干净井水,用来容纳这只红梅。
这只瓶子口小肚深,梅花插入后,枝干紧束瓶口,花朵恰好在瓶口上方舒展,如画中留白,映照出胭脂般的红梅,仿佛素娟上绘就的一副工笔小品。
黛玉立于案头,静静欣赏了片刻。
透过半开的窗棂,雪色映照下,美人美景,相得益彰。
偏偏站在架子上的绿毛红嘴鹦鹉不识趣,见黛玉不语,大声叫喊道:
“姑娘!姑娘!姑娘!”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唬了一跳,转头去看,却见那罪魁祸首毫无犯错的知觉,歪头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兴奋地扑棱着翅膀飞来,绕着她打转,喊道:
“林姐姐!林姐姐!多谢林姐姐割爱!多谢林姐姐割爱!”
哪怕声音不同,语气倒是与湘云有八九分相像。
“它倒是聪明!”
黛玉惊诧道,很快便想起这是方才湘云方才收下她梅花时说的话。
也不知何时被这小东西听了去。
鹦鹉飞回架子上,歪头看了黛玉片刻,道:“它倒是聪明!”
语气语调与黛玉十分相似。
偏偏那站在架子上的鹦鹉半点不觉,瞪着一双豆豆眼,依赖地看向黛玉。
似乎是等着黛玉继续说点什么。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见了,纷纷笑了起来。
黛玉也忍不住笑了一会儿,看向一旁的雪雁等人,问道:
“这鹦鹉是哪里来的?”
哪怕心里有了些猜测,可没得个准话,到底只是猜测而已。
雪雁止了笑,上前回道:“先儿个姑娘和甄姑娘才出了门,邢大爷屋里的小红姑娘便送了这鹦鹉过来,说是邢大爷昨儿个出门买的,见这鹦鹉聪慧,送给姑娘解闷儿。”
果真是邢世兄送来的。
不知何故,黛玉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来。
在她们出门后不久送来的,就不会是那件鹤氅的谢礼,只是二人想到了一处,同时送了对方一件礼物。
哪怕这礼物价值并不对等,可对黛玉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用库里最好的料子,亲手给邢世兄缝制的鹤氅,与邢世兄在外,关心她在家中无聊,特意给她寻了只解闷儿的鹦鹉,这二者的心意,都是同等贵重的。
最重要的是,这两样礼物,不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谢礼回报,而是心意相通,互相念着对方所缺的心有灵犀。
待见了那本就机灵的鹦鹉,歪着脑袋看向你时,更添两分喜爱。
“咱们屋里可有谁养过鸟儿?寻个妥当人好生照顾着。”
黛玉伸手逗弄着站在架子上的鸟儿,抓了把玉米送到它嘴边,在屋内一众丫鬟担忧的目光中,只见被众人瞩目的鹦鹉,头一点一点地,慢慢啄食了黛玉手心的玉米。
在鹦鹉伸着喙,一点一点地啄着手心时,黛玉只觉手心略有些痒,忍不住想缩手,可看着头一点一点的小家伙儿,黛玉心下又觉得,这点子痒意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见那鹦鹉没伤害黛玉,众人也慢慢将心放回了肚中。
待鹦鹉将手中玉米啄净,黛玉接过紫鹃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问起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的晴雯来:
“晴雯摔那一跤,可有大碍?不是留了她在家里歇息一日,怎么没见到人影?”
“本是留她在家里玩的,正巧小红姐姐送了鹦鹉来,便扶着她一块回去了。先前正打算跟姑娘说的,只是混忘了。”
雪雁忙将晴雯的情况说了。
只是摔脏了衣裳,好在雪下得厚,并不严重。
“那就好。”
黛玉笑道,将目光转向案上放着的一卷书,正是香菱匆忙离开,忘记带走的诗集。
“甄姑娘在咱们这儿住了几个月,突然走了,倒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紫鹃顺着黛玉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香菱这几日不离手的这册书,笑着感慨道。
想起今日见到的香菱之母封太太,年不过半百,头发却全白了,脸色也憔悴得很,可见着香菱,眼中却是化不开的慈母爱。
待听说了香菱这些年所受的苦楚,眼底的悲痛与怜惜,更是半点做不得假。
加上先前在邢世兄处听来的故事,黛玉目光幽深,叹息道:
“甄姐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脱离薛家这个火坑,回到疼爱自己的父母身边,哪怕日子过得较先前清苦些,想来甄姐姐也是甘之如饴的。
想到香菱跟着封太太离开时的眼神,黛玉心下的沉重散去大半。
转头看到案上开得正好的红梅,道:
“雪雁,将这只梅花连带着这瓶子一块送到前院去。”
折了三支红梅,湘云来她这讨了一支走,方才吃午饭时,带了一支送与老太太,这最后一支,仍旧留与邢世兄。
至于自个儿的屋子,待她下回得空,再去园子里折就是了。
“我这就去!”
雪雁得了吩咐,笑应了一声,托着瓶子离开。
哪怕姑娘没明说送给谁,她也清楚得很。
毕竟,先前那一次次的小礼物,还有前儿个做的鹤氅,姑娘亲自在库里挑的料子和皮子,一针一线,不假人手,前后忙活儿小两个月的功夫,才得了那一件衣裳。
今儿个出门特意带上,不是送到邢大爷手上,还会是谁呢?
不说旁人,便是府里的老太太,都没得过姑娘做的衣裳呢!
见雪雁离开,黛玉上前将案上的书收了起来,忖度片刻,复又放下,在书架前寻了香菱这几个月看过的书,又拿了几本她没读过的诗集,归整到一块儿。
紫鹃上前帮忙,待收拾了书,另寻了个箱子装了,落了锁。
“姑娘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