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甄士隐再淡泊名利,也能看出这仆从眼底的傲倨。
他实在想不到,甄老太太派来的管事居然是这副德性,可他只是甄家旁支,到底不能对甄家主枝的仆从指手画脚,只得打发了他下去。
待那仆从离开,甄士隐满脸愧色,羞红了一张老脸,叹气道:
“让邢相公见笑了!”
邢崧笑道:“与甄老先生不相干。”
冤有头债有主,那中年仆从的事儿,他还不至于迁怒到甄士隐身上来。
可通过那管事的举止,也能从中看出甄士隐在甄家的地位来。
哪怕甄士隐只是甄家旁支,家业也败落了。
可来亲戚家做客,哪有一个奴仆,穿戴比主子还要好的?
甚至当着主家的面,对自家主子不敬。
哪怕是在贾家,得脸的管事儿也不敢在外人面前,给贾家旁系族人脸上瞧。
看来这甄家,倒是比贾家还要乱些。
少年垂下眼睑,掩下眼中思绪。
“多谢邢相公体谅。”
甄士隐苦笑一声,将粗糙的双手往袖中缩了缩。
邢崧这般通情达理,倒是更教他无地自容了。
二人一时无话,只得对坐着喝茶。
不多时,一年纪四十往上的女人过来,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邢崧正猜测那人是谁,便见那女人度了花厅座次,朝邢崧、甄士隐行了礼,道:
“太太与姑娘见了,确实是咱们家丢的姑娘!”
邢崧这才知道,这是甄家得脸的仆妇。
见其举止有度,进退得宜,与方才那中年男人又是别样的形容。
甄士隐却是顾不得那么许多,只听见那女人说,他家太太已经见到了人,激动得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喜极而泣道:
“当真是我的英莲吗?!”
哪怕先前便有了猜测,可即便如今得了确切的消息,甄士隐仍旧不敢确定。他丢失了十三年的女儿,当真找回来了!
欢喜之下,一时竟将女儿的闺名都喊了出来。
可比起失而复得的女儿,这些个小事儿,实在是不足道也!
在场众人也能理解甄士隐心下欢喜,那女人笑着应道:
“封太太亲自确认过了,确实是五老爷您家的姑娘。”
巨大的惊喜冲击之下,甄士隐眼中热泪滚滚而下,语无伦次道:“我的英莲!回来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欢喜过后,甄士隐为难地看向邢崧:
“邢相公......”
荣府这般高门大户,男女大防自然极严。
是以哪怕他与妻子封氏同来,封氏能进内院见着女儿,他只能在花厅等消息。
在此之前,他自然能够理解。
可如今既然确定了女儿的身份,作为与女儿多年不见的老父亲,甄士隐只想尽快见到自家闺女!
邢崧接收到甄士隐递来的眼神,笑着起身道:
“既然已经找到了甄姑娘,我们也就不耽误甄老先生一家团聚了。”
“多谢邢相公!”
甄士隐喜出望外,长揖一礼道。
少年体贴问道:“不知甄老先生在京城可有落脚之处?”
即便不知甄士隐家道中落,只看他如今困窘的衣着、粗糙的双手,便可知甄士隐生活困顿,难以为继。
甄家派来的那女人也是人精,当即道:
“回邢公子的话,我家老爷吩咐过了,五老爷来京城接姑娘,便在家里住下,待过完年开了春,再回苏州老家不迟。”
她们上京之前,可不知道路上会找到离家多载的甄士隐,更不能确定,香菱就是甄士隐丢失的女儿。
如今见了贾家待甄士隐父女的态度,甄家待甄士隐的待遇也跟着上来了。
甄士隐只是不通庶务,不代表他不懂得人情世故。
若没有邢崧主动开口,甄家可不一定会留他们一家住下。
“邢相公留步,老朽下回再来拜访,先行告退了!”
甄士隐感激地望了邢崧一眼,将少年的情分深深记在了心里。
当年受他许多恩惠的贾雨村,嘴上答应着帮他找女儿,私下却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卖进薛家。可与他素昧平生的邢相公,却设法保全了英莲,如今还为他在甄家人面前争利。
“我送甄老先生。”
邢崧笑笑,送了归心似箭的甄士隐出门。
身在内院的封太太则带上女儿,乘车从垂花门离开。
目送甄士隐乘坐的马车离开,少年转头看向了垂手站在一旁的甄家女人。
已经接上了香菱,甄家人还留下作甚?
“邢大爷。”
看出邢崧眼底的疑问,那女人上前施礼道:“我们此番上京,一来送五太太来认亲,二来,我家与贾家乃是老亲,我家太太派了我们来给贾老太太请安。”
不说被卖为奴仆的香菱,甄家可还有一个姑娘在贾家呢!
与旁支的甄英莲不同,那可是甄家正儿八经的嫡枝姑娘。
也就是她作为甄家太太的心腹,知道寄住在荣国府的邢大爷与荣府关系莫逆,若非如此,她压根不会开口。
邢崧也知道甄、贾两家是老亲,两家关系紧密。
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正院。
香菱跟着甄士隐夫妻走了,黛玉可还在呢!
以他二人之间的默契,既然同处同一屋檐下,又算是一块招待了甄士隐夫妻,总该趁机见一回才是。
少年折返回花厅,还未进门,远远的便见到了坐在他先前坐的那位置喝茶的少女。
少女一身大红羽缎对襟褂子,腰系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素白的手腕上一对清透的碧玉镯子半隐入袖中,衬得手腕更纤细了两分。
在邢崧进门的刹那,黛玉若有所感,放下茶盏抬头望去,正巧便望进了少年看将过来的、笑吟吟的眼睛里。
见着来人,黛玉原本清冷的眼中不自觉地多了三分笑意。
“邢世兄怎么来了也不吭声!”
小姑娘起身迎了上来,若有若无地小声抱怨道。
却在距邢崧一步之遥的位置突然停下了脚步,缩回了还要继续往前的脚步,轻咬了下嘴唇,眉头微蹙。
怎么一见到邢世兄,不自觉地就走过来了,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这不是瞧妹妹在喝茶,不忍心打搅不是?若是坏了林妹妹的雅兴可就不好了!”
少年却是看不出小姑娘这般细腻的女儿家的小心思,笑着招呼黛玉道:
“林妹妹来屋里坐罢,才下了雪,化雪可是冷得很的!”
邢崧未曾发觉她的小心思,黛玉心下略有些失落。
可被邢崧这般关心,心中又涌出阵阵暖意,笑着应道:“邢世兄放心,我每次出门,都穿了斗篷,带了雪帽的,不会受寒的。”
而后又细细问了邢崧的近况。
见少年身上穿的,只是寻常的冬衣,一时又想起先前凤姐儿无意中与她说起的话,邢崧寄住荣府,一应用度却是他自家出的。
在听凤姐儿说过之后,黛玉虽未说过什么,却暗暗记在了心上。
今儿个有了机会,倒是正好将她准备的东西送出手。
“老早听说甄家人要来,甄姐姐便开始准备,给甄家二老做的针线、礼物,做了无数,昨儿个还熬了个大夜,将各色东西规整好。”
黛玉状似感慨地开口道:“甄姐姐这般勤快,我也跟着捻了两天针,正巧前儿个得了几块白狐皮子,便做了件鹤氅,今儿个正好遇上邢世兄,便送与兄长,兄长可不要嫌弃小妹手艺粗浅才是。”
说着从紫鹃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包袱,递到邢崧面前,笑道:
“邢世兄穿上试试,可还合身?”
第163章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迎着小姑娘亮闪闪的眼睛,邢崧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接过黛玉递来的包袱,拿出里面装着的青金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面子是西洋进口的青金色羽纱,防雨且珍贵,里子是极保暖的白狐狸毛。
针脚细密,做工精细,不说料子的珍贵与难得,单这缝制起来的手艺,便要花费许多功夫。
抚摸着绵密温暖的白狐狸毛里子,邢崧也不多客气,手腕一翻,手中拿着的鹤氅便上了身。
黛玉退后两步,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长短正合适。
行动间,鹤氅下摆轻轻扬起,露出一线白狐狸里的毛锋,银针似的,闪着细碎的光亮。青金色的鹤氅奢华却低调,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少年瓷白的脸上,衬着少年本就出色的容貌更胜三分。
少年微微一笑,如日月入怀,满室生辉,笑问道:
“如何?”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黛玉眉眼舒展,眼中满是惊艳,笑应了一句。
此句出自《世说新语·容止》第四则——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顶级的美貌,不是“被看见”,而是“照亮别人”,如日月入怀,满室生辉。
后世唐人形容人光彩照人,亦是如此般转化——目若朗星,室中生光。
邢崧笑意更深了两分,二人皆是博览群书之人,他自然都明白黛玉之言外之意。
抬眸看向黛玉,不经意间撞进少女含笑的眸子,熠熠生辉,眼底似有星河流转。
到了嘴边的话复又咽下,不禁脱口而出道:“美目扬兮,巧趋跄兮。”
“多谢邢世兄夸赞了!”
黛玉莞尔,大大方方地道了声谢。
“真不害臊!你不该说‘谬赞了’吗?然后再自谦几句?”
少年似真似假地抱怨道,这般说着,自个儿先掌不住笑了起来。
听了如此耳熟的话,黛玉微微瞪大了双眼,显然也想到了先前二人游湖时说过的话,略一回想,便找回了那日的记忆,一本正经地回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