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听见门外传来的些许声响,少女拥着绣被起身,一手将床帘撩开一道缝隙,喊道:
“紫鹃!”
“姑娘可要起来?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外面白了一片呢!”
紫鹃穿戴整齐,上前将床帘挂了起来,觑了黛玉的脸色,服侍她穿衣洗漱。
待净了面,梳好头发,黛玉业已经完全醒了瞌睡,笑问道:“方才隐约听见香菱姐姐说话,怎么不见她人影?”
昨儿个平儿过来,说了甄家人今日便能抵达京城的消息。
哪怕香菱姐姐脸上看着平静,可她与香菱也相处了这一段时间,自然能看出香菱心底的忐忑。
保不齐昨夜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呢!
紫鹃的回答,肯定了黛玉的猜测:
“姑娘不知,昨儿个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听守夜的小丫头说,甄姑娘躺下才不到一个时辰,便爬起来作诗,又做了半夜的针线,我起来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刚劝了人睡下呢!”
“咱们动静小点儿,让香菱姐姐多睡一会儿。”
黛玉闻言,轻叹了一口气,细细叮嘱道。
只盼着今日能有个好结果才是。
“姑娘放心,我都有数的。早吩咐小丫头们尽量小声点了,就连院子里的雪,都没让人来扫呢。”
紫鹃扶了黛玉起身,笑道:“昨夜那么大的雪,甄家人估摸着要午后才到,让甄姑娘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晚些再喊她起来吃饭。”
黛玉满意地点了下头,道:
“紫鹃姐姐安排得极好。就说我看昨夜雪下得极好,咱们院子里雪留着我待会儿堆雪人,让婆子们明儿个再来收拾。”
“好。”紫鹃应了一声,径自去吩咐了。
黛玉这边收拾妥当,便带着两个小丫头,往贾母屋里走去。
待陪了老太太用过早饭,又说了一会儿话,黛玉便折回了屋。才一进门,便见原本应该在床上休息的香菱,正拿着一本书,坐在窗下看。
“姐姐怎么就起来了?”
黛玉脱了斗篷走过去,笑问道。
却见香菱的心思并不在书上,而是怔怔地看向窗外。
小姑娘顺着香菱的视线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唯有窗外的一丛竹子显露几分绿意,却也被积雪掩了大半。
听见黛玉的声音,香菱方才回神,低头一看手中抓着的书,原来是一册《春秋》,而非她平日里读的诗词。
想来是今日精神恍惚,错拿了黛玉平日里看的书。
“一早便醒了,见外面雪下得极好,左右也睡不着,便起来看雪。”
香菱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书册放到了几案上,没说昨夜一晚没睡的事儿,起身来迎黛玉,笑道:“倒是林妹妹今儿个起得早,没等我就先走了。”
见香菱没提,黛玉也不主动绕过了这个话题,应道:
“哪里是我不等姐姐,这不是特意让人留下了这院子的雪,来寻姐姐来了?”
黛玉说着,低头看向了香菱才放下的书,心下也有了数,正打算说点什么转移香菱的注意,便见晴雯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进来,口中嘟囔着:
“这群婆子越发会偷懒了,院子里的雪也不扫,若是姑娘摔了,有她们好果子吃!”
紫鹃见了,连忙迎上前去,歉意笑道: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们本想着留着这雪,堆两个雪人玩,没成想害你摔了跤,没什么事儿吧?”
说着便上前来扶晴雯,帮着她拍干净身上的雪。
“没事儿!”
听见紫鹃说是特意留了这雪来玩,晴雯也不敢再抱怨,忍着疼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
怎么没事儿?!
她屁股都摔成八瓣了!
却也不敢含糊,一瘸一拐地上前,给黛玉、香菱行了礼,道:
“林姑娘,我家大爷说南边甄家来人了,请您和甄姑娘去二奶奶正房见客。”
这客来的也巧,大雪的天,一大清早就赶来别人家做客!
害得她摔了跤,在林姑娘面前丢脸!
晴雯心下生着暗气,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忍着疼站得笔直,倒是错过了香菱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黛玉却是心细,将二人的小动作看了个全。
“紫鹃,你带着你晴雯妹妹去换身衣裳,再瞧瞧可有摔伤,留她在家里休息一日。”黛玉起身,笑着安排道。
见晴雯看过来,又对她歉意笑笑:
“本就是我们害得你摔了,你先在我这儿歇歇,你家大爷那儿,我去帮你说。”
“怎么好麻烦林姑娘,我还是回去换衣裳罢。”
见黛玉这般认真,晴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就是她不小心摔了,哪能怪到林姑娘头上?
“不妨事。你先去歇着吧。”
让紫鹃带了晴雯离开,黛玉方才转头看向香菱,轻声问道:
“姐姐,咱们一块去见见甄家来人?”
甄家人比她们原先预料得来得更早,想来也是在意香菱的罢?
黛玉也不着急,静静等着香菱收拾好心绪,二人一块往凤姐儿住的正院走去。
第162章 无法拒绝的请求
雪后初晴。
邢崧照常起身,穿衣洗漱,在书房写了两篇文章,简单用了早饭,便回了书房。
昨儿个买齐了送回苏州的年礼,今日得空,该把家书写好,待雪化,派了妥当人将东西带回苏州老家了。
昨夜下了一夜雪,邢崧想着甄家人应该没那么快到。
快的话午后,若是慢些,明日、后日也是有的。
少年坐在书桌前,笔下是写给妹妹的家书,脚边放着烧得通红的木炭,角落里摆着汝窑美人觚,花瓶里插着新剪的红梅。笔尖流转间,对远在苏州的妹妹的思念与关切跃然纸上。
家书写到一半,邢峰便走进书房,道:
“大爷,正院打发人过来,说是江南甄家来了人,请您帮着接待。”
邢峰虽不知道为何江南甄家来人,贾琏特意请邢崧前去招待,却也识趣地并未多嘴。
甄家人来得倒是挺快。
少年搁下笔,将写了一半的家书收拾好,吩咐了晴雯去后院请黛玉和香菱,起身道:
“马上就要过年,我准备了些年礼,正打算派个妥当人送回苏州,你是打算跟我留在京城过年,还是往嘉禾走一遭?”
与他两世为人不同,邢峰是头一回离开家,来到千里之遥的京城。
过年都不能在熟悉的环境,与亲人朋友一块度过,或许邢峰会不习惯。
是以哪怕邢崧本来是打算派福贵回去一趟,可若是邢峰想家,让他走一遭也是可以的。
邢峰却是没想那么许多,忖度片刻,问道:
“可是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一定要我亲自送回去吗?”
邢崧摇头道:“只是普通的年礼,并不贵重。”
哪怕邢峰还未说出决定,邢崧也知道了堂兄的想法。
果然,只听邢峰当即答道:“我留在京城陪你过年。”
不待邢崧说话,邢峰笑道:“这大冷的天,我也懒得来回奔波,崧弟饶我偷着一回懒罢!待明年开了春,暖和些,我再回去一趟。”
他不是不想家,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可崧弟比他还要小几岁,若是他回了苏州老家,这偌大的京城,崧弟岂不是连个伴儿都没有?
是以邢峰老早便做了打算,除非真有什么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否则以后过年他都陪着崧弟。
“那好,今年咱们兄弟一块过年。”
邢崧也不再劝,笑着应了下来。
如今他住的这个院子位置极好,距荣国府正院也近,哪怕昨夜才下了大雪,地上湿滑,二人走路慢了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也到了正院。
少年踏进正院花厅,一满头华发的老者便迎上前来,长揖到底,道:
“老朽姓甄,名费,字士隐,见过邢相公。”
在邢崧来之前,荣府下人便与他说明,贾家主子们没空见他,特请了与他同乡的邢相公招待。
如今见了这举止才貌不俗的少年进来,又听了阶下贾家人的称呼,便知来人是谁了。
邢崧忙上前两步扶起甄士隐,回礼道:
“老先生折煞晚生了!快快请坐!请坐!”
“应该的!应该的!邢相公请受老朽一拜!若非邢相公,老朽还不知何时才能找回女儿!”
甄士隐眼角含泪,神色激动,一叠声道。
在上京途中,他也听贾家人说了原委,知道能找到女儿,全系同乡邢崧一人之功,哪怕还未见到人,可听了贾家仆人的形容,加上心底的猜测,在他看来,香菱那姑娘十有八九就是他的英莲!
邢崧再三推辞。
二人谦让了一回,邢崧方才拉着甄士隐各自坐下。
待二人坐下,甄士隐情绪也稍微平静下来,方才一直站在一旁的中年人方才上前,对甄士隐道:
“五老爷,咱们毕竟还未见到那姑娘,她到底是不是咱们家的姑娘,还不确定呢!”
邢崧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哪来的蠢材?
贾、甄两家都默认的事儿,需要他来指手划脚?
要知道,有贾家开口在前,甄家又承认了,即便香菱不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今日的认亲宴上,香菱也一定姓甄,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可偏偏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蠢货,居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种话来。
邢崧略抿了口茶水,笑着看向甄士隐,道:
“甄老先生,不知这位是?”
“邢相公见谅,家仆不知礼数,还望相公恕罪!”
甄士隐起身,朝邢崧欠身施了半礼,转而怒斥那人道:
“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那中年奴仆面有不忿,顾忌着是在荣国府,到底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