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记录交给在场的其他人画押,向贾琏、邢崧二人道:“在圣上派钦差过来之前,书房及其所在院落都需封锁,本官会派衙役轮班把守,这院中所有的仆妇,也需临时看押起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贾同知谅解。”
贾琏迟疑片刻,可到底还是为贾赦讨一个公道的心思占了上风,缓缓应道:“好,一切随大人安排。”
二人又聊了一番细则,张府尹派人在场众人画押的记录,加急送往皇宫。
好在贾赦的这个书房,是在东跨院内单独的一个小院内。
张府尹派人将这个小院围住,派了亲信衙役兵丁把守,他的事儿,也算忙得差不多了。
只需等圣上派了钦差过来,与其交接即可。
张府尹又与贾琏、邢崧二人聊了片刻,见从二人口中再得不到什么消息,方才提出告辞。
二人送了张府尹等人出门,便有婆子上前道:
“二爷,邢大爷,二老爷和东府的珍大爷他们在荣庆堂,等二位爷过去呢。”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复又往贾母院中赶。
在前往荣庆堂的路上,邢崧面色沉稳,心下却不停地回顾之前的细节,争取不遗漏任何一丝细微的问题。
二十八日午后,他潜入贾赦书房,原本只打算踩个点,没想到会遇上贾赦。
虽然手里制取了一点氰化物,暂时却没打算使用。
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制取的氰化物,立刻就派上了用途,甚至贾赦还对杏仁过敏......
哪怕他没把贾赦当做姑父,可贾赦身上,到底还有个一等将军之职,他中毒身故,死在自家书房。一旦被人发现与他有关,对他而言,都是万劫不复的罪过。
因此,此事除了他自己,不能有任何人知道。
便是邢峰,也不能知道分毫。
好在荣国府仆妇们散漫了许多,贾赦死了三天才被发现,氰化物特有的苦杏仁味早已散尽,书房内现场也被破坏殆尽,压根查不到任何线索。
贾赦一案,应该是要成为悬案了。
邢崧心下放松了许多,便是后来的仵作剖尸检查,也最多查到贾赦腹中残余的杏仁。
而贾赦杏仁过敏严重,也许还能帮他转移下视线。
他能确定无人能查到他身上,不仅是有许多人能证明他一直没出去过,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作案动机。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初来京城,连贾家人都没能认全的客人,他甚至没见过贾赦,贾赦还是他亲姑父,他没有毒杀贾赦的理由。
少年低下了头,缓缓出了一口气。
说到底,此事到底是他行事不够周全。
日后万不可如此莽撞了。
“崧弟,今日麻烦你了。”
贾琏见表弟脸上露出两分疲态,伸手拍了拍邢崧的肩膀,好奇道:
“说起来,还是崧弟你想得周到。咱们进书房查看老爷的遗体,你是怎么想到带两条湿帕子的?”
当时他满心满眼里都是贾赦那骇人的尸身,压根没去想过,表弟怎么如此细心,袖中还能掏出湿帕子来。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才有心思问起。
少年思绪回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此时正值夏日,天气炎热,听说尸体放久了会有些味道,我也是有备无患。”
说着少年皱了皱眉,脸色也苍白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画面。
贾琏原本还在感慨堂弟心细如发,可见邢崧脸色变得苍白,他顿时回想起书房内惊鸿一瞥看到的画面。
哪怕他记忆力并不算好,甫一想起,仿佛又看到了贾赦那骇人的尸身。
顿时脸色煞白,胃中翻涌。
强压下反胃上来的酸水,贾琏此时也再没了交谈的兴致。
二人一块进了荣庆堂。
甫一进门,邢崧便察觉了几分不对。
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番屋内众人,发现除了未出阁的姑娘们,贾家荣宁两府,只有贾母和宝玉不在,其余众人或站或立,齐聚在这荣庆堂正院内。
便是年纪辈分最小的贾兰,也由他母亲李纨牵着,站在了王夫人身后。
少年神情不变,跟着贾琏一起上前行礼。
趁着贾琏回话的功夫,心下忖度了一番,贾母暮年之人,突然得知长子身故,难免身体吃不消倒下。
倒是宝玉出门这么许久,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还没回来吗?
邢崧敛下思绪,垂眸站在了贾琏身边。
贾琏将张府尹的安排一一告知贾政等人,而后问道:
“二老爷,老爷身故的缘由尚未查清,咱们府上,该如何预备老爷的后事呢?还请二叔拿个主意。”
邢崧闻言,不由得用余光瞥了一眼贾琏。
贾琏此言,是请示,更是试探。
贾赦身故,荣府的当家人是谁?
是二房的贾政吗?
自然不是,长子长孙贾琏,才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哪怕二房的贾政住了荣府正院,荣国府也是交给了二房打理。
王熙凤作为长孙媳妇,管着荣府上下一摊子事儿,名义上却还是为二房管事儿。
可贾赦的意外身故,却打破了这一平衡。
有贾琏在,荣国府的爵位怎么都不可能传给二房,那从今往后,荣国府由谁做主,可就不一定了!
贾政为人虽平庸,事关荣府的归属,却很快反应了过来。
皱眉看向站在地下,双目炯炯、不避不闪地迎上他视线的侄子,道:
“琏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哥尸骨未寒......”
“正因为老爷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咱们府上才更应该上折子,请圣上定夺,查明真凶。”
贾政闻言抿紧了唇。
在荣国府正院住了多年,他从未想过,会有被侄子逼着离开的一天。
哪怕贾琏并未言明,可他话里话外,不就是说贾赦的身后事应该由他这个亲儿子来办吗?
谁来上折子向圣上禀报此事,谁就是荣府的话事人。
他素来自认淡泊名利,可贾琏的这一番作为,仍教他心下不喜。
第138章 还是崧弟想得周到
贾政、贾琏叔侄二人的这一番交锋。
在场众人无一出声,这是荣府内部的争斗,哪怕是贾家族长贾珍,都没有插手的道理。
叔侄二人无声对峙。
最后,还是贾政退了一步,绷着一张脸,道:
“虽说现在还没能查出大老爷身故的原因,可咱们也该操办起来了,琏哥儿你上折子禀报大老爷身故之事,派人通知亲朋故旧,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
贾政深知,在兄长贾赦身故之后,荣国府的资源,都将重新开始分配。
有老太太的偏爱,兼之贾赦本身就不成器,荣国府才能轮得到他来当家。
可贾琏不是贾赦。
贾赦虽不成器,老太太孝道大山压下来,便是他不愿意,也得把荣府正院让出来。
贾琏占着身份大义,又有母亲邢夫人在,即便老太太是荣国府大家长,也管不到孙子头上去,是以荣国府,以后再轮不到他二房来做主了。
与其等着侄子将他赶出来,倒不如他主动退一步。
日后自己的儿子孙子们,在贾琏面前,还能有点子香火情。
贾琏见贾政退步,也不再抓着此事不让。
贾赦身故的原因,圣上自会派了钦差来查,荣国府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将贾赦的身后事办好。
贾家众人又价将贾赦的身后事分派给众人,一人分了一摊子事儿。
将事情分派得差不多,贾琏方才问道:“怎么不见老太太?大老爷身故,我还特意吩咐了瞒着,缓缓再跟老太太说,这事儿——”
老太太年纪大了,哪能受得了此等丧子之痛?
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至于宝玉不在场,他倒是不怎么在意。
听见贾琏的话,贾政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顿时铁青,恨恨地瞪了坐在他身旁的王夫人一眼。
在场众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视线若有若无地往王夫人身上飘。
邢崧眉头动了动,不好光明正大地盯着王夫人看,便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顿时发觉了不对。
他站在邢夫人身侧,与王夫人距离不远。
之前是未曾关注,如今打眼瞧去,才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旁人都是素面朝天,唯有王夫人左脸肿了起来,脸上粉施得极厚,却仍无法完全遮拦脸上那个鲜明的指印。
不说打人不打脸,只说在这荣国府,有谁能往王夫人脸上招呼?
加之贾母未曾露面,以及在场众人的脸色,邢崧心底有了猜测——
王夫人这是犯了蠢,害了贾母,被贾政给扇了巴掌吧!
果然,只见贾政脸上还有些不自然,遮掩道:“老太太已经得知了大老爷身故之事,受了惊唬,太医说要好生静养,最近都别把这事儿在老太太跟前说。”
老太太被王夫人给气病了,哪怕王夫人只是传了个信,真正对老太太造成影响的,还是贾赦身故之事。
可在阖府上下都瞒着老太太,打算缓缓再告诉她的时候,王夫人不管不顾,在没有任何缓存的情况下,直接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太太。
不论是她无心之失还是刻意为之,一旦传出去,都是他二房心怀不轨,不孝不悌!
而这,也是他不跟贾琏正面对上的原因之一。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与侄子相争的理由。
这般想着,贾政复又瞪了王夫人一眼,都是这个蠢妇!
害了老太太,也差点害死他二房一家老小!
若老太太真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他二房都要背上气死老太太的名头!
贾琏与凤姐儿对视了一眼,知道其中必然有些蹊跷,却也不再多问。
二老爷是老太太的亲儿子,不在意大老爷,还能不管老太太吗?
他自然会将老太太安顿好的。
众人又就贾赦的身后事,商议了一回,方才各自散了。